十三月

defy_m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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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0月15日21:05:01 评论 474 阅读 1929字阅读6分25秒

微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放假的前夕,公众号却不厌其烦的推送各类猎奇消息,他滑着没有尽头的信息,眼睛酸痛,在欲睡未睡的边缘,精神百倍的醒着。偶然打开日历,发现现在已经是10月中旬了。

他已经55岁了。

距离她不在身边,已经八个月了。

九月的风已经变得有点凉,他趿拉着棉麻的拖鞋,起身走向阳台。阳台面对着正值潮水期的钱塘江,太阳才刚刚从江水的尽头升起,金灿灿圆滚滚,他不禁搓了搓肿肿的眼。转眼,他看见了一小块发白的天空,晕染着粉嫩的娇羞的珊瑚红,像极了她年轻时害羞的脸颊,无限可爱。想着她,一时竟有些出神。

清晨的空气湿漉漉的,裹挟着泥土与桂花混合着不算太好闻的气息扑面而来。他转身,去冰箱里取出焦黄色的布丁和前一晚没吃完的面包,又简单地为自己泡了香味浓郁的廉价咖啡。看着这些被叫做一顿早餐的食物,他不禁哑然失笑,这居然是一个消化科医生的吃食。

要是她在的时候,一定会起个大早做一顿爱心早餐,然后两个人吃得狼吞虎咽,互相嘲笑,一点也没有老夫老妻该有的稳重。

他坐到了办公桌旁,从抽屉里翻翻找找出几张信纸,那是她留下的东西。她说生活要有仪式感,所以他们曾约定说每个月都要互相写一封信。又到了该写信的时间,他看着被自己压在厚厚的文件下面已经贴好精致的邮票却没有填写收信地址的信件,惘然。

从笔筒里挑出一只金边的钢笔,灌好她最爱的蓝色墨水,他摊平烫金的信纸,缓缓地下笔。

 

亲爱的你:

展信佳!

现在是2020年10月6日,全国各地都已经逃脱了疫情,如你所愿。

当初我也在怀疑,是不是不该让你去疫情一线,是不是不该让你只身前去武汉,是不是我当时强硬一点拒绝让你去,事情也就不会是这个结局。

我时常想,离开会仓促成什么样子?是爱的人在一个上午穿着一件普通的大衣出了门,却毫无征兆的消失了,再也没有回来。

万物皆美好,卿不在。

有人说,现在谁摊开信纸,拿起吸满墨汁的钢笔在上面写上我想你了四个字,都会成为二十一世纪的最后一封情书。

你告诉我,你喜欢读别人寄给你的信。我打算寄给你的信,都积了这么多封了,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写收信地址你才能收到。

疫情都快结束了,你怎么还不回来。

好像想你已经无意当中成了我身体里的一个可以无限增殖的细胞,当我下定决心扼杀掉一个的时候,又会有千千万万个被复制粘贴;好像想你又成了一杯葡萄酒,每次太阳升起的时候便会缺失那么一点点,为了补全它,我一次又一次的往里加水,加到最后,好像葡萄酒也变了味,我也不再是几个月前的我。

岁月的列车好像从来都不等我上车,我也从来不知道我买了几站的票。梧桐落了满大街的飞絮,一年好像又接近尾声。

岁月好像就黏在行人们饱满的额头上,肆无忌惮地蜷曲起来成了深深的沟壑。天色有点暗了,像涂着覆盆子果酱烤的微焦的全麦面包,让人好想去咬一口。

你好像说过世界上任何的声音都像呼吸一样可以被模拟。

飞鸟振翅掠过头顶的声音。

风掠过密匝匝的树叶的声音。

花都开好了的声音。

那么我想你的心跳也可以被模拟吗?如果可以的话,那么这个声音的声纹线一定是我心脏跳动的轨迹,一定是你我手心相对,掌纹相印的痕迹。

我想你的心跳声,你听见了嘛?

你大概听见了吧。

谢谢你曾经陪伴过我那么些年,至少在那些年,我们之间势均力敌,而如今,你向着理想而去,我措手不及。

记得好像有一个镜头是这样的,在无数动物迁徙的时候,他们趟过一滩滩浑水,长焦的镜头只记录下了泥水的四溅,与从来望不见的终点。

平原留下了他们深深浅浅的脚印,而现在只有平原在沉默,余晖带走了最后一丝水汽,四下无声,归于寂静。

你会在另一个世界祝福我,就像夏天的风,带来墙边淡蓝色的小野花的芳香,小心翼翼的接住不知从那棵野草上不小心坠落的红色浆果。

河山大好,山河无恙,那是你的梦想,对吧。

我知道除了你之外,在这个世界上一直有一个人在寻找我,奔向我,陪我走过暗夜奔向黎明,他会带着我从深深的谷底里带到另一个世界里。不必担心岁月会带走什么,也不用痛苦在岁月里抢先退场的人。你是彼时烟火,总有一天,我会乘着纸船,跨过天边花火,停靠在如花似锦的天堂港口。

那一天,是在十三月的肩头,我们又可以相见,也就无所谓岁月滔天。

我会等。

纸短情长,恕不一一。

 

写到这里,他走向阳台。

天色已经很晚了,他扶着铁质的栏杆,看着钱塘江岸边最美跑道上嬉笑打闹的孩童,挽手同行的情侣和垂垂老矣的白发老人,柠檬黄的暮光照在每个人黄色的皮肤上,和谐且融洽,一切都向着光亮向着彼岸生长。

他突然觉得,自己失去的她,在以另一种方式回到自己的身边。

有的人不幸留在了寒冬,而有的人终会走到花开不败的彼岸。浑黄的太阳,明天又将会如约在地平线上升起。

 

谨以此文,献给在疫情中牺牲的医护人员,以及医护人员的家属,愿想念能在希望中开出花,愿悲痛能在柔软里生出茧,愿无悔人生,一生报国;愿河山大好,祖国富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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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本文由 芒果旸 投稿,于2020年10月15日21:05:01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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