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文章」“盐”途有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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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您是盐工,您扛、抬、背、抱一辈子没与盐分开过。

盐洇了您的心灵,时从言谈、举止乃至背影中流淌出来,滋润着我的心田……

我记事的那年夏天。

您下班回来,我老远的就发现了您,像雏鸟展翅欲飞,似乎已经够到您了——“爸爸回来喽!冲啊——”一边喊着;一边把您的阻止当作耳边风:

“别跑!腿上的疤还没好呢?慢点,慢点……”

“你这愣头青儿!又偷偷的溜出来,打劫我。”您咧着嘴,装出胆怯的样子,三步并两步的迎上来,双手托住我的腋窝起飞了,我似恋窝的小鸟儿,在空中盘了几个圈儿,才稳落您肩上,您应和我哼着小曲进了院子。

“看你把孩子惯的,看都看不住了。”母亲略带几分埋怨,端着脸盆出来。

“噢……噢……飞喽——”我撒腿跑进屋子。

三合面的馒头飘散的香味,就是比嚼着香,可也没能消除来自腋窝处徐徐痛疼——火辣辣的,偶针刺一般。我高举胳膊朝向母亲。

母亲抬眼的同时。“哦”了一声,含着饭对腋窝吹了几口仙气——每次磕碰她都用这样的方法,我的心情就好多了;接下来,她神情仔细地向腋窝周围慢慢的搜索着:

“肯定是你刚才不小心,把孩子的嫩肉皮给搓破了,高兴起来就没轻没重的,你呀。”她极快地乜斜了一眼您,伸手从幔杆上拽过干毛巾轻轻地搌了再搌,又将毛巾翻过来去接我将要滚下的泪珠。

您放下筷子,把头象征性的伸过来,眼睛也仿佛带了钩子似的够到我的腋下:

“男子汉,甭那么娇气。”您还忒委屈的摊开两只大手让我检查,表明它们是血肉之躯,哪有什么“暗器”?

“啊——”我被吓出声了,张了张嘴,揉揉眼睛。您的手有几处粘贴着白胶布;还有多处裂纹较我的嘴巴还长。那双手粗糙而苍劲,布满了老茧;手掌出奇的厚,指头如柱。

您见我盯得楞神儿,翻手收了九指,令正手小拇指在我的脸蛋上亲昵一下,嘿!真有大夫举针来扎之感。

母亲依旧吹、搌不停:“还好意思在孩儿面前显摆,怎么洗,也不净,每天泡盐里,若无血液流淌,准标本。宝儿长大了可不要学他。”

我突然好奇地搬住您的手指头,用舌尖舔舔:“呀,真咸哩!”

您那熟悉的笑容聚了满脸,也不收敛,都堆到下颌和脖颈上了,还以此自豪的继续炫耀:“既然这么咸,爸这双手可就是宝贝啦!”

“啥?啥宝贝?为啥?”我耍赖般不依不饶。

您抚摸着我的头,“还能为啥?为(喂)咸盐了呗!哈哈……”小屋回荡您憨厚而顽皮的笑声。

母亲示意桌上饭菜,佯装生气对您说:“看把你精神的,美的,吃饭还堵不住嘴。除了言(盐)你还会说什么啊?”

我发现过她佯装的秘密——她一这样,您便大度地献出孩子似的笑——我的笑——你知不知道侵权啊!我快乐地笑起来,使劲儿的嚼着馒头。

(二)

上学以后,我嘴馋而急。印象最深的是母亲经常横在厨房门口或者迎出来,递着求情话:“到卫生间先洗手,你爸马上回来了,等他一块儿吃,好孩子,去……去啊——”见我嘴应腿不应的可怜像,母亲只好抱紧我——我们共同挪步方罢休。

之后,我们坐下来,母亲往往声情并茂地描述我的儿科时代——一个黑白颠倒的“磨人精”:

“你爸干一天活儿回来,你该上阵了,不讲故事休想睡觉:抠鼻子,拽耳朵,挠脚心,扒眼皮……你可拿手喽。逼得你爸呀,有许多故事即便睡着了都能讲……哄你闭着眼睛、打着鼾听……)”母亲洋溢着幸福地笑容,仿佛回到昨天。

是的,母亲的话一点没夸张:《夙沙煮海》《黄帝与蚩尤》《孙悟空盗盐砖》《断盐的惩罚》等等,我都百听不厌;还有您们那些潮起潮落战天斗地的事迹,您讲工友们的更是栩栩如生。那会儿,我很顽抗,没向您坦白交待过:正因对盐的痴迷,才有了对您的羡慕与崇拜。

大学毕业前一年,临近暑期。

我很想您——

想您在信中写给我话:“说您们家搬、址未迁,住进了宽敞漂亮楼房,已经有了机械化设备,盛装盐的袋子也从大麻袋缩小到铝塑代了,还研制了许多新品种营养盐……”您真舍得在这方面费笔墨啊!

每想这些,我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一睹为快的冲动。搅拌了几分猜疑不正常么?这岂能怪我?这都是您有病投医!我多大了?还整天跟着您呀!年龄越长还越不服老了。看来母亲的“佯装”也失效了,您可真不是个省油的灯啊!怎就不进盐、酱呢?哦,这到提醒了我——您早已在盐中千锤百炼了。

我压根儿没想拆穿您,为了进一步收集您善于“说谎”的证据,我特意去离大学很远的大超市,超市员以为我要写《有关中国盐业发展史的社会调查》,那份热情烤红了我的脸:

“呵呵,我开了几十年的店,提盐业?那得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数着指头说:“起码有三点,品种越来越多样化;销售越来越市场化;服务越来越人性化。对了,嘿嘿,悉数食盐加碘的好处呢?反正很少听说大粗脖子,克汀病、胎儿早产……”来来……来,你坐下呀!

我宛转脱身。

回的路上,我被代您领取荣誉的喜悦心情围困的险些激动提笔。于是,决定暂时给您放假了——不回您的信,也让您知道那牵挂的滋味。哼!

然而,也正是这一天,我真的追悔莫及,为什么给您放假呢?我真是个混球儿……

在另一个城市的您,由于我“私自挂机”,是不是灵验了?爸爸,啊?是不是啊……我在返程的路上发自内心深处的呼喊着,您怎么不回答我呀!我知道,您还是在沉默地编织着让我安心读书的美丽谎言,我即使透过模糊的泪水,都能看清您……看清您挺拔的脊梁,您稳健的步伐,您……

我……呜呜……爸爸————爸爸——爸爸————。

正是这一天您随海潮风暴去了,您如同盐一样,来于海中,融入水中。

(三)

我在整理您的遗物中发现了一封过期的而未寄给我的信:

儿子:

爸有个愿望,老早就有了,是很美的私愿。有时候爸爸一想到这个愿望,心里就有使不完的劲儿。反正是在信里,你即使不愿意,爸也看不到你噘起的嘴和平常目光里也掩饰不住的灵活思维。你小子还真的大了,竟然与我装起深沉来,咋的?你究竟想干点啥啊?

你快毕业了,心中有没有谱儿啊。爸建议你:在择业时以爱业为前提,只有你爱上这一行,才能在这行做出成就。现在社会几乎每天都催生出新行当,有些是暂时的,也是投机的。然而,咱可不能仅仅把眼光放在生存上吧。即便如此,无论你做什么,都要像盐粒那样:

堂堂正正,晶莹剔透,永葆本色。

爸没文化,但爸羡慕有文化的人,也常听人讲:知道知识是力量。爸更盼望有人把我们这行积淀了几千年的文化挖掘出来。这样才能使我们的民族文化更加发扬光大。

爸……爸……爸爸还是希望你认真考虑一下,选择平凡而纯朴的事业。别好高骛远,它有时就近在咫尺咧!

都说:“知子莫如父”这个时代到有些让人眼花了。

我觉得……甭以为我们是盐家小店,似曾沉睡了千年,如今它早已觉醒,它正在引领着人们走上幸福、健康、神奇之路。

孩子,不管你是否做出了选择,盐行业的未来在于你们,更期待着你们,一定因为你们而更加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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