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旧体诗选集 写给日本友人的几首旧体诗

征文网 2019年7月9日文学世界评论1,999 阅读12547字

《无题二首》

大江日夜向东流,聚义群雄又远游。

六代绮罗成旧梦,石头城上月如钩。

雨花台边埋断戟,莫愁湖里余微波。

所思美人不可见,归忆江天发浩歌。

据《鲁迅日记》载,上面这两首诗是1931年6月14日分别写给日本友人宫琦龙介与其夫人白莲(原名柳原烨子)女士的。龙介的父亲宫琦弥藏、叔叔宫琦寅藏都是孙中山先生的挚友,很早就支持中国旧民主主义革命、产生过很大的影响;宫琦寅藏用“白浪庵滔天”笔名发表的《三十三年落花梦》尤为记载中国革命史的重要文献。1931年宫琦龙介夫妇应中国当局之邀访问南京,后到上海,希望见到鲁迅,得到同意;鲁迅早年留学日本时曾拜访过宫琦寅藏,与他们家族早已有过交集的。

但这时的国民党同当年的同盟会已经很不相同了,政权到手,派系林立。鲁迅在书赠宫琦龙介的诗中把南京当局诸公称为“聚义群雄”,意指他们现在都是些山大王了,其中更多有分分合合、明争暗斗;南京要恢复其历史上曾经有过的光辉(“六代绮罗”)已不可能了。

雨花台在南京城南,原来是一处名胜,而此时却成为国民党当局集中杀害革命者的地方。鲁迅诗中的“美人”即指牺牲于此的殉难者——再也看不到他们了,只有长歌当哭。

这两首诗爱憎分明,而多用比兴,措辞含蓄,而到他写新诗的时候,就相当明白晓畅了,例如他有一首《好东西歌》唱道:

南边整天开大会,北边忽地起风烟。

北人逃难北人嚷,请愿打电闹连天。

还有你骂我来我骂你,说得自己蜜样甜。

文的笑道岳飞假,武的却云秦桧奸。

相骂声中失土地,相骂声中捐铜钱。

失了土地捐过钱,喊声骂声也寂然。

文的牙齿痛,武的上温泉。

后来知道谁也不是岳飞或秦桧,声明误解释前嫌,

大家都是好东西,终于聚首一堂来吸雪茄烟。

讽刺国民党“聚义群雄”,写法与他的旧体诗完全不同。(参见顾农《鲁迅的十首新诗》,《新文学史料》2016年第3期)比较起来,似乎还是他的旧体诗诗味更多。

《送增田涉君归国》

日本汉学家增田涉(1903~1977)毕业于东京帝国大学文学部中国文学科,1931年3月通过日本作家佐藤春夫及内山完造的介绍,在上海拜访鲁迅,打算翻译鲁迅的《中国小说史略》。为了帮助他准确理解此书,从3月中旬到7月中旬,鲁迅每天下午拿三小时用日文为他讲解此书,后来又为他讲解《呐喊》和《彷徨》。亲炙鲁迅如此之久之深的学生,世界上大约唯有增田涉一人而已。

增田涉撰写的《鲁迅传》发表于1932年3月出版的日本《改造》杂志,他翻译的《中国小说史略》出版于1935年;此后他又与佐藤春夫合作翻译《鲁迅选集》,日文本的《大鲁迅全集》亦由他负总责。增田涉可以说是唯一的由鲁迅培养出来的汉学家。

1933年12月增田涉由上海启程回日本,鲁迅作七绝一首为赠——

扶桑正是秋光好,枫叶如丹照嫩寒。

却折垂杨送归客,心随东棹忆华年。

这时其实已经入冬了,但上海的气温仍然比较高,所以鲁迅说成是秋天,红叶如丹,鲁迅按古代的习俗,说自己折柳为之送行,而同时又深情地回忆起自己早年在日本留学时的往事。这样措辞,色彩也比较好。

学术是没有国界的,人类应当结成命运的共同体。鲁迅的诗高瞻远瞩,充满了正能量,自能传世而不朽。

《无题》

鲁迅在旧体诗中一再写到国民党党国高层的人事摩擦、派系纠纷。该党似乎始终没有“精诚团结”过,其执政时间甚短,与此应当大有关系。鲁迅在1932年1月23日书赠日本友人、东京女子大学教授高良富子的条幅中写道——

血沃中原肥劲草,寒凝大地发春华。

英雄多故谋夫病,泪洒崇陵噪暮鸦。

本诗前两句写国民党对革命力量实行军事“围剿”和文化“围剿”均告失败;后两句揭露他们内部矛盾重重:孙科当上行政院长以后,蒋介石固然不支持(“英雄多故”),原先同他站在一边的胡汉民之流则纷纷称病(“谋夫病”),弄得他混不下去,只好跑到中山陵去痛哭了一番(“泪洒崇陵”),迅即狼狈下台。

高良富子相信基督教,崇拜以忍辱负重著称的印度圣雄甘地,打算到印度去拜访他,请他来帮助解决中国的问题。后来因为突然生病,印度之旅未能成行,匆匆返回日本。当时甘地主义在中国也有一定的影响(参见羊夏《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流行于中国的“主义》一文之“甘地主义”部分,《粤海风》2017年第5期),鲁迅诗中并未正面涉及此事,但在一个“血沃中原”、“寒凝大地”的国度,甘地的“不合作主义”又能有什么用处呢?

高良富子后来写过一篇《会见鲁迅的前前后后》(有陆小燕中译文,载《鲁迅研究资料》第17辑,天津人民出版社1986年版),读此诗时最宜参看。

《一·二八战后作》

鲁迅一生经历过不少战争,但仗打到自己家门口的只有一次,这就是1932年初的上海“一·二八”战争。

当年1月28日驻上海日军突然发起进攻,鲁迅的住地北四川路拉摩斯公寓陷于火线中。屋子中了四弹,窗子玻璃震碎甚多。数日后的2月6日他在友人内山完造帮助下,避入福州路内山书店支店楼上,到情况缓和后的3月19日才复回原寓。

鲁迅的日本友人山本初枝女士也住在这一带,战乱中曾写信给鲁迅问安,鲁迅回旧寓后又登门慰问。中日两国的人民一向是友好的。

到当年7月,山本初枝离开住了十多年的上海,要跟着她的丈夫回日本去,鲁迅手书一条幅为之送行,上面写的是一首七绝——

战云暂敛残春在,重炮轻歌两寂然。

我亦无诗送归棹,但从心底祝平安。

诗颇平易,近于一般的应酬,而其中所表达的对普通日本民众的友好情谊仍然是动人的。

“战云暂敛”表明鲁迅对时局的观察和估计仍然是严峻的,更大的战事大约还在后头,而普通人关注的乃是平安。

《赠画师》

1933年1月26日鲁迅书赠日本画家望月玉成一首七绝,后来收入《集外集拾遗》,题目就用《赠画师》。诗云:

风生白下千林暗,雾塞苍天百卉殫。

愿乞画家新意匠,只研朱墨作春山。

第一句中的“白下”是南京古代的地名,后即用作此地的别名。南京至今有白下区。鲁迅说,现在那里非常黑暗;第二句说全国的形势也很糟,雾霾重重,百草凋零。后两句请求画家别出心裁,用大红的色调去画美好的春山。

望月玉成是到中国来写生的,鲁迅此诗似乎是借题发挥,说不必拘泥于写生,而可放手创新,画出自然的美景。

曾经有一种意见,说“春山”指共产党领导下的革命根据地,亦即中央苏区。其意甚佳,但不够现实,鲁迅恐怕不可能劝一位日本画家到那里去写生——他是从不给人出难题的,他自己也不写任何不熟悉的题材,尽管那可能是很有意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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