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之一处_经典散文_.

城之一处

一个很用心写的应景之作。

  立春的日子是在正月的初五。春夏秋冬开始新一季轮回。一切好或不好,都清零,重新来过。
  雨是从立春当日晚上开始下的,到第二天的清晨仍淅淅沥沥。好雨知时节,当春一场雨,该是预示着好的年景吧。别管什么样的日月辰光,好的年景,对于黎明百姓也好,达官显贵也罢,都是应该期盼的。
  我所居住的这个小区,在小城的东头。是这个小城里最早的一个小区,格局很规范。清一色两层上下砖混结构的单门独户,现在应该有快二十年的历史了。我在这里住了近十年。刚搬来时这儿路并不好,坑坑洼洼,雨天会溅你一裤管的泥点子,穿漂亮的鞋子在那样的天气里会很懊恼。只是没有多久,路就动工修了。现在,四路通达,宽亮开阔。

  小区的年代较早,名字却是叫做新建小区。很安静的一个居家好所在。只是过年时,有鞭炮声在喧闹。隔壁家有新的亲戚上门,初二初三都放长长的红鞭,继而听得到热烈的寒暄,是乡村的口音,沿袭着乡间的待客之礼,也带着新一年的气象。这个小区的住户,很少有小城的原居民。他们大多是从各地的山村乡镇迁入,或因工作,或为置业,总之,这不是新的小区,却也足以证明当初迁来的住户,是有着奋进之心的。
  这里的人们居住了很多年,他们的孩子是在这个小区出生,现在,有些都长大成人,自立门户,或买到小城新开发的小区,也有些,去他乡求学谋业,就在他乡落户,这儿,就成了故乡。他乡的人,过年是要回故乡的。小伙子或大姑娘,回到了故乡,要带一个自己所钟爱的人,这是一定。于是,走在这小区,就向身边欢喜的人,讲述少时的趣事。那年轻的人听了,满眼是热切的美好呼应。其实,莫不是每一个孩童都经历过的平常顽闹之事罢了。可就是这样,一年难得回来一次的故乡,又有爱的人在身边听着,所有的童年都变得不寻常起来。

  新建小区的边上,有一条河流,城中人称之为梅河。原来水质并不好。这两年县里面花了财力人力,治理过,河水徐缓清清。有时竟能看到一群小鱼儿,不急不怒逍遥的样子。杨柳在河边垂着,枝条一颤一颤。河边的坝坡上全铺满了青草,花木则有紫薇、白玉兰等,都各自长得规规矩矩。春来,两岸马上就见得到花红柳绿了。到时候,很多人都是要去那梅河的坝坡上走一走的,想一想从前的事,剔掉不堪的,只想那些有趣的。或者怀念心里的人,假装那人也会想到自己,他会想到自己什么呢……梅河边总是有微微的风,轻拂面庞,掠过含笑的带着隐秘快乐的眉眼,很是不错。有这样情形的大约是正当盛年者吧。努力的半世光阴中,谋生谋爱,谋人谋己,谋到手的,未必都是最初的所想。然而这在手中的,却是踏实的,稳妥的,能为下半世带来心安的真切实在,容不得半点差池。

  老人们也常来这梅河的坝坡边停留,他们昏花的目光,看着清的水,红的花,绿叶,长长的一世,也曾热烈不已的当年,现在想来,却是带着温软的绵柔。若是老伴还在,一起相扶携,说东家的长西家的短,故去的旧友,抱病的老同事,而自己仍在这世间,有清风暖阳,仍目聪耳明。一世,便也是知足的。

  河上面有座桥,并不宽大宏伟,可却是造福了对岸百姓,也是这几年新建的。而早先,河的那一岸人,想来城里买办,需绕河一周。想必政府一定是听到了人们的抱怨之声,那一年就开工,先是清掉河边的垃圾,迁走了坟场,很快就把桥建成了。桥的那一岸,这几年又新建了一个小区。A与B两栋,房子卖得一套都不剩。小区的名字叫水岸江南。水的岸,也是恰当的,江之南呢,得想一想,正正规规去查实的话,这个小城的地理位置应该是长江北岸。可也从来没有人认为这小城是江北地带。总之,是一直含混着的,小城的人们吃米饭,面食只当点心。这似乎印证了南方的饮食特征。姑且就任这小区叫做水岸江南吧,或者,取这名字,仅只图个江南好的意境。可以确定的是,开发的老板赚得盆满钵满。不过,这个有钱人有很好的口碑,大抵是因为他有一些好的品质吧,比如低调,谦和,还比如顾家,提老携幼,周济亲友,何况年纪也还算轻。小城也就这么大,哪个楼盘哪个产业是赚钱的,人们心内有数。而富贵者,若想得到民众的好评,说难也是难的。

  年过完了。闲散着的人们也就都拢着手出来了。小酒店也要即时开业。小区门口饭店一家接一家地开,规模都不大,生意却兴隆。年头年尾,人们都喝得意兴阑珊。下了桌仍在门口迟迟散不了场,酒兴中,告别,抱着肩膀,或拍着背,紧握着手,拉拉扯扯,老表啊!兄弟啊!姐,我说姐,这事你放心好了,放心。酒才入喉,所有的情谊都是热乎的。

     小区里棋牌室的气氛此时也热烈得很,老板拿着手机站在门口,头伸着张望,嘴里头在喊,快一点,三差一,在等着呢,老李和小汪,都是好头子。穿着时髦的年轻女子,嘴里叼着烟的大老爷们,长长的假期快要结束了的老师们,职位不错的小县城公务员,有什么呢,哪有那么多的人民需要他人来服务。打打麻将,混混场,人生那么长,不做些无为之事,何以遣有生之涯。
     也有三五个妇人在路口谈闲,谈得兴起,又加入了两三个不太老的男子。小城虽小,可东南西北四大区,外加开发区风景区,哪天不发生点新鲜事呢?男子的见解似乎更开阔一些,妇人们“哦”,“啊”,“果真”,最后这些传言经加工再提练,翻了几个版本,然而这又有什么呢,谁也不会当真,本就是茶余饭后的调剂。
     小区不太好的是,没有车库。走道里车头接着车尾,杂乱,却又是好一派丰衣足食的盛世之景。不过,车总算都能停在过道里,时间长了也都习惯了。毕竟这小区方便,医院学校都近,再说,两层的结构,有上有下接地气,比单元房好住,老住户们都这么说。
  小城就是这样的好,赋闲的群体庞大,且又没有那么多无谓的压力。这些人群几乎都有过苦难贫瘠的童年或少年,这日日富裕起来的光阴岁月,让他们哪怕是平常的人生,都能凭空生出些自得来。又仅靠着这自得,打发着一年又一年的时日。

  若是具体些来说呢,可举一例。小区内的张家。

  且叫做张家大叔吧,小城人是有这样的叫法。张家大叔生于1958年,老家在离这小城三十公里的一个村子里。懂事的时候,张家大叔的肚子就是饿着的。张家大叔兄弟姐妹五个,独他念出书,供职于小城的邮政局。张家大叔年轻时,口才不错,人貌也还好,勤劳能干,就是家穷,些微薪水,多用于补贴家中的纷繁杂务了。
  小城的另一处,有一户人家,且说是李家吧。李家有这么一个女儿,年轻时漂亮,职业稳妥,追求者众。说来也是,那些追求者中,要么是父亲德行不佳,要么是母亲声名不好。小城知根知底,李家这么好看斯文的女孩儿,李家妈妈自然是不愿意女儿嫁入那样的门户,就拖了一年又一年,拖到了二十七八。一个好姑娘,拖得有点老了。这可不好。

  张家大叔就是等到李家姑娘有点儿老的时候,等来了缘分。
  李家姑娘的父亲母亲都有些官职,两个人被邻居们李局长啊黄股长啊的这样叫了很多年,家境不错。见张家大叔年轻时人貌俱佳,虽为农村贫寒门户出来,却工工整整,正正气气地仪态,心下也是满意的。给了厚重的陪嫁,把女儿风风光光地嫁出去了。——说起来,张家大叔,比他的女人还小几岁呢。
  后来他们生下了儿子。这新建小区一落成,张家大叔的岳父母,接济了一笔钱,让女儿女媳置下这样一处房产,从单位的宿舍里搬了出来。张家大叔也知礼,紧攒慢存,几年就还掉了岳父母的钱款。年节,还把岳父母接来这新建小区,一起热闹着过。
  这样的人家,算是小的门户。然而在他们自己,却也是过得相当地隆重。那张家大叔擅厨艺,下班带了菜回来,女人只负责择洗。男人系着围裙,把着锅铲,也未必就觉得短了气势。

  窗台边,邻居看着,也有笑说的,小李啊,你这个奶奶真是有福气,找个老板会烧锅。——这小城人对夫妇的特定称谓,真是好笑得很。再年轻的女人,只要嫁给了一个男人,就变成了奶奶。这是什么道理呢。年轻的奶奶,是一个男人的老婆,而年老的白了头发的奶奶,是孩子们的祖母,这一城的人都分得清清楚楚,从来没有谁闹过这方面的笑话。可要说与城外的人听,就是很不好理解的事。当丈夫的,便成了老板,哪怕失业了在家,只要结了婚,就是一个女人的老板。谁都难懂的事,可小城的人们认为自然得很。这小城的男男女女自打生下来就知道,自己长大了,会成为奶奶,或是一定要当老板的。
  张家大叔,把李家的姑娘娶来,一年年地过,直到把一头黑发过到两鬓白,把那幼小的儿子养育成了人,刚刚成了家,有稳固的职业,且还资助着在他处也置下房产。那当年生得极清丽的李家姑娘,现在就是一个腰腹不太分明的富态女人,头发染了色,每一天的下午,一准出现在新建小区的路口棋牌室里,吃过晚饭呢,和桥底下一群中老年妇女一起,跳着轻描淡写的健身舞步。小小的音响里,咚次哒次,咚次哒次,热烈回旋。
  他们在日月中这样平常的过,波澜也是有过的。话说那一年,成为了张家大叔奶奶的李家姑娘往三十六岁上奔的年头。张家大叔的老家,嫂子和弟妹,都专门看养了纯色的白鸡。这小城的风俗向来如此,三十六岁是人生的大生日,要吃下白色的鸡,这种习俗流传的具体起始年代无证可考。

  这张家大叔的奶奶,过三十六岁,张家人极为重视。纯色的白鸡,一定要生日当天吃下,白衣一套,白袜子白鞋都早有亲戚置备好。张家大叔兴冲冲,杀鸡拔毛。那白色鸡毛呢,张家大叔送到皖河边岔路口倒撒了几许,意为让路人去踩踏,踏去自家奶奶的病痛灾祸。张家大叔口中念念有词:“三十六,好就好到杪,孬就孬断根。三十六,是难关,吃白鸡,穿白衫。两两相对保平安。”
  能有什么难关呢。张家大叔只是按习俗的程序认真执行而已。
  可那一年,张家大叔的女人,还真的卡在了关口上。生日那天跑出去了。张家大叔在厨房里忙了一整下午,鸡炖得熟烂,香气引得一小区的人都耸鼻子。可这奶奶不知跑去了哪里。娘家电话打了,岳父说没见到,岳母也觉得怪呢。小舅子家的电话也打了,没见着姐姐。去了哪里呢。单位里没有,朋友们都没有见到这张家的奶奶。
  张家大叔那天把围裙解下来团在手中,只让儿子先吃了,自己饿着肚子,呆呆坐在桌子一角,想不通。又想。还是不通。
  话说这李家姑娘都三十六了,她能去哪里呢?
  李家姑娘在一个男人的车里。
  ……
  事情是如何开始,又是如何结束,无人得知。小区的人,好事者众,可如同约好了一般,无人去问及张家大叔的奶奶何故在那夜不归宿。多少年过去了,这新建小区的人们记得某一年皖河的水淹到了车站,记得非典时期家里买了几百块钱的板蓝根,记得在门口超市里抢盐,却无人记起张家两口子那一年,惊心动魄的婚变风波。
  就是这样。看这梅河的水由浊到清,日夜不息。它身边的人,欢喜悲愁,梅河却是无知无觉。
  后来,又多少年过去了。过到了现在,这张家一对夫妇就都退了休。他俩从腊月里就忙起,忙着要到的年。又有什么是需要那样子去急切忙碌的呢?无非是两个人一起,在菜市场上买一些猪肉豆腐千张,去超市买些瓜子糖果……
  年一过,似乎就空闲了。他俩又出现在小区的路口,和往常一样,议论一些街头巷尾的是是非非。到了麻将开场的钟点,张家大叔和他家的奶奶搭开着一桌一角,小小的筹码,不伤皮肉痛痒。散了场,一路甩着手脚,说笑着今天手气的好坏,那一把七小对,居然,就钓来了发财,居然,就杠上开了花。若是手气坏了,——话说,坏又能坏到哪里去呢?

  退休金两个人确实是花不完的,存上一些。月月都会存上一个数。
  该体检的时候,绝不拖延。遵医嘱,菜做得清淡些,适时锻炼,保持心情愉快。实在也是没有什么烦恼了。这样的日子,还有什么话好说呢。
  寻常百姓的一世,一路走来,这样其实也算得上平顺安宁,都觉得是福分了。这小城就是这些平常的匹夫匹妇,用稳妥的琐碎庸常,来围系着它的和谐完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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