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梦依稀四十年.

勾起往事,也许只需一个轻轻的触动。比如前两天,有人在微信群发了条信息,内容是关于浙江遴选千年古镇复兴试点的。随手打开,发现待选试点中有我曾经生活过的地方——衢州高家,于是人虽在千里之外的广州,眼前却顿时就浮现出了一幕幕当年高家的清晰景象。高家是我外婆的老家,我的童年在此度过。后来回到父母身边上学,却因太过顽劣,被我爸再次打发回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于是就又在那儿上了一年小学。我爸要我立志修好地球,当个大有作为的农民,可惜最终却未能如他所愿。我不仅没有大有作为,混来混去,还混成了今天这样的爬格子酸文人。高家是如假包换的千年古镇。史料记载,武则天如意元年(公园692年),高家置盈川县,以“初唐四杰”之一的杨炯为盈川令。这位仁兄在这里,最终“以岁旱祈雨不得,遂赴井死”(《衢县志》),被当地尊为城隍。不过,隔了近两千年的事,太过遥远,除了从史料上窥得一鳞半爪,当年的盛况不得而知;对我而言,唯有四十多年前的高家,历历在目。当是时,高家有两条主要街道。街道呈“T”字形,不宽,但贯穿整个镇区。满足民生基本需求的诸如茶馆、裁缝店、理发店、饮食店之类,均有。道路也不泥泞,铺着鹅卵石,用民国时期诗人的调调,大抵就是“伊撑着一把油纸伞走来,鹅卵石铺成的街道,深邃,悠长”。这样的场景用作拍影视剧,可再现几个世纪的真实江南小镇生活,但其时我所关心的,只是街上漫水时能不能逮着条鱼,或当“麻子”恐吓我时,他能不能抠出道上的石头。“麻子”是高家名人,满脸因出天花而坑坑洼洼,脑子也很不灵光,高家人说人傻,往往以“麻子两隔壁”代之。镇上的孩子们喜欢戏耍他,追在他后面唱童谣,童谣内容不雅,尽往下三路招呼。“麻子”傻归傻,脾气却极好,平时脸上总是笑嘻嘻的。但若被惹急,他就会捡石头高举起来乱吼。于是大家在吓唬中作鸟兽散,这其中,我是常客。除了主要街道,高家更多的是纵横交错的巷子,诸多小作坊隐于其间。走进巷子,或能闻到豆花香,或能听到弹棉花声,幽静且生活气息浓厚。镇中所遗凡过百年的老建筑如乡公所,多以徽派为主,白墙青瓦,飞檐翘角,极具特色。每年农历的八月二十六到二十八,是高家传统庙会。届时,方圆几十里的人都会涌来,如潮水般,街道往往水泄不通。像我这样身材的,自己不用走动,被人挤着就能贯穿东西南北。其时,高家整个镇都被浓密的桑林所包围,桑林密密麻麻一望无际。养蚕似乎是家家户户的副业,还设有专门的茧站。我甚不喜欢蚕室中弥漫的那股气味,也不喜欢看蠕动的小白虫,只钟情于采摘紫色的桑葚。对烤茧时产生的蚕蛹也颇喜欢,丢进嘴里咬着脆香。蚕蛹这玩意,如今贵得要死,当年在高家却多而贱,大多被当成饲料或肥料看待。以现在的眼光看,有点暴殄天物。再往外,便是绕镇东行的衢江。这条江上承徽州文化,下接金华八婺,最后从钱塘江入东海,是衢州的母亲河。衢江有汛期,汛期时汪洋一片,十分壮观。于是跑去“看大水”,就成了我的娱乐节目之一。原本的一条泄水通道,现在已成“浙西大草原”,很多影视剧均将此选为拍摄基地,包括《琅琊榜》、《太平公主秘史》。看来造物主很有趣,挺会做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的事情。不在汛期时,衢江水十分清澈,是夏天游泳的首选。水中有种小鱼,不怕人,经常会游到游泳者身边,小嘴往人身上啄。若是能逮一碗炒了,味道极其鲜美。当时衢江尚走货运,船来船往,沿岸常能见到一群群穿着草鞋、佝偻着身子行走却能喊整齐号子的纤夫。我和我爸曾从城区西安门坐船去高家,在习习凉风中一路顺水漂流。船虽然晃晃悠悠,两岸景色却尽收眼底。要到江对岸的地方,那时没有建桥,只能乘船。船以烧柴油的机帆船为主,开起来上面突突直冒黑烟,下面浪花翻滚。镇上有个同学小名叫“九九”,小时候好尿床,于是他奶奶很应景地称呼这孙子,叫他“81号机帆船”。这种童趣很亲切,也能让人惊讶于在文盲率颇高的年代,一个奶奶级的前辈居然知道乘法口诀表。只是这家伙打死也不承认曾有这事,脸皮甚薄。我看浙江省发改委公布的遴选信息,里面对高家的介绍可谓语焉不详,无非是地理位置、历史沿革,人文历史等。且均一笔带过,用词官方,形似简介。如果籍此投票,大概率只有家乡人会参与,毕竟这个世界上,没有几人有窥一斑而见全豹的本事。所以兴致所至,就写上几笔,算是加点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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