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周围的杨树_经典散文_.

      我在农村住老屋,老屋有前后两个院子,前院是园子,园子的前面生长着两棵杨树,后院子栽种了一圈杨树。我坐在院子里远远望去,这些杨树笔直的树干,上面布满疤,样子十分难看。每到夏季时,酷暑难耐,有风的日子,杨树绿色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响声。大人们坐在树下喝水聊天,我们则荡着秋千。女人用帆布自制了一个吊床,小孩子躺在上面很惬意。他们在摇晃的吊床上躺着,呈现着舒适的孤度,能够看见从树叶的缝隙中,阳光穿透过来并且有些散碎。我从夜深人静中醒来,上面的场景竟然是梦,却有如身临其境。老屋和杨树无数次地出现在我的梦里,只是在当时人们的生活并不是很悠闲。
      
      在我的记忆里,小时候经常挨饿。家中人口多,父亲在大队的工分换不回多少粮食。这一年转眼快到年三十了,父亲叹了一口气,家里一点白面也没有了,大年三十的晚上能不能吃上一顿饺子都是未知数。他在地中央转悠着,想尽了办法于事无补。后来他灵机一动,去了邻居“瞎老王”的家,看看他有没有办法卖掉家里的几棵杨树,撑过了年再说。“瞎老王”是名下放干部,因为他常年戴着一副眼镜,大家都叫他“瞎老王”。他不太会干农村活计,父亲分配他去放羊,每天他披着羊皮袄,早出晚归。他的老伴面如满月,一双杏核眼,是个很漂亮的女人,只是给人的感觉有点傻。我坐在她家的炕上吃着大饼子的时候,她拿着笔在墙上涂抹。我的魔怔(说话有点颠三倒四)奶奶就盯着看,她们俩个心意相通。直到她的三个女儿回来了,大喊着住手,她才停下来,无辜地望着女儿们,我的奶奶则抱起我迅速的逃离了她的家。
      
      父亲低着头不好意思去求他,一面在心里想着前几天在队部批斗“瞎老王”的事,一面盘算着怎么向他开口的事。父亲走到他破败的屋子前就泄了气。进了屋里“瞎老王”倒是不记仇,很热情:“队长来了。”父亲讪笑:“大哥,在家呢?”“瞎老王”问:“有事啊?”父亲只好红着脸讲了事情的原委,托他想办法卖几棵杨树。“瞎老王”沉思了好久,跑到里屋拿出了二十斤白面:“这是我的一个亲戚前几天送来的。你先暂时不要卖掉杨树,你留着做房梁吧,你家的土房都快塌了。”父亲趿拉着鞋,瞎老王背着面走在后面。奶奶又开始颠三倒四的:“还要批斗啊?吓得人家来送礼了。”母亲赶紧递过来家里唯一的榆木凳子,“瞎老王”放下了面。父亲示意让他坐炕上,他笑:“我坐会就走。政策快要变了,你就等着好日子吧,日子会好起来的。你家的杨树快派上用场了。”父亲搓着手:“当然,大哥你是读书人,你说的话,我信。”这一夜,他们聊了很久,我对他们的谈话似懂非懂。
      
      奶奶没熬到好日子的来临,她就去世了。在我十一岁的这年,我领略到了死亡的真正意味。叔叔和姑姑从外面回到了家,却拿不出一分钱来。奶奶的丧葬费用全部落在了父亲身上,因为他是长子,责无旁贷。父亲坐在老屋里直发愁,“瞎老王”来了:“别干坐着了,你带上几个人,把最粗的两棵树放了。我去回家拿小米,咱们两家的米够吃一顿的,等着国家给了返销粮,你再还给我。”父亲抹着眼泪和一帮人出去了,树被放倒的瞬间,父亲的心也空了。杨树放倒了,它们会做成棺椁,随着奶奶长眠不起。然后腐烂,永远不会回来了。我跪在他们的后面,看着他们轮着锤子庄重的模样,钉子在棺材盖上的声音,每一次的叩击都令我心惊肉跳了,那是对生者的怜惜和死者的敬畏。当仪式结束后,奶奶入土为安。大家陆续散去,各自过着日子。唯有我们的老屋,感觉空荡荡的。
      
      几年后,父亲用老屋后的杨树做了七根檩子,支撑起外屋。农村人都得经过一间带有厨房的屋子走进卧室,这间屋子就是农村人常说的外屋。屋子建好了,父亲买回了树苗,重新种上了杨树。小树苗就像我们姐弟几个一样,每天都在蹭蹭长,几年的时间,有小碗口那么粗了。村里开始为每户发放林权证,不许老百姓滥砍滥伐。如“瞎老王”预言的,农村的日子越来越好了。 人们开始三五成群聚到树下,女人们纳鞋底,男人们喝茶水。“ 瞎老王”则因为国家落实了政策返回了城里,安排了工作。再次回到农村时,坐在我家地中央时,我差点认不出他来了。他穿着干净得体,正襟危坐。从交谈中得知,他的三个孩子已经上班,生活很滋润,只是仍然想念农村的日子。
      
      后来我离家求学,每次离开家时我都会和这些小树挥手告别。年长后离开家乡寻找梦想,越走越远,每次回到家乡时,我第一眼看见的还是那些树。 从我开始入学的八岁那年算起,到如今整整过去三十八年,杨树依然健在!但是邻居们都是站在院子里,偶尔互相望下,谁也没有多余的时间互相交流,我想,某种珍贵的东西在我们之间已然流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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