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忆似水年华(第三部 盖尔芒特家那边 (第12节))(10)

    “什么,奥丽阿娜刚来过?”

    “是啊,您早来一会儿就好了……”埃比内亲王夫人回答道,并无责备之意,但却让人明白那位愚蠢的夫人错过了什么:她没有看到上帝创造世界或加法洛夫人①最后一次演唱,那是她自己的错。“你们觉得奥丽阿娜最近说的那个谐语怎么样?我承认,我对‘杰出的塔干’评价很高。”第二天,她又这样问餐桌上的客人。为了议论“杰出的塔干”,她专门请了几个知己吃午饭,这个谐语成了一道凉菜供大家品味,整整一星期,它被加进各种调料,多次出现在餐桌上。埃比内亲王夫人甚至还在这个星期对帕尔马公主进行了一年一度的拜访,借机问公主殿下听没听说这个谐语,尔后向她进行了描述。“啊!杰出的塔干!”帕尔马亲王夫人说,一种先验的钦佩使她睁大了眼睛,恳求作进一步解释。埃比内亲王夫人没有拒绝。“我承认,我对‘杰出的塔干’很感兴趣,它就象是编写出来的,”埃比内亲王夫人总结说。其实,“编写”一词对“杰出的塔干”这个谐语根本是牛头不对马嘴,但是,亲王夫人自以为掌握盖尔芒特精神,记得奥丽阿娜曾用过“编写的、编写”等表达方式,不加区分地死搬硬套,乱用一气。帕尔马公主不很喜欢德-埃比内夫人,觉得她长相丑陋,知道她为人小气,认为她心眼不好,但出于对古弗瓦西埃家族的信任,就承认“编写”了,她曾听到德-盖尔芒特夫人说过这个词,但却不会独立运用。她仿佛觉得“编写”是“杰出的塔干”之魅力所在。虽然她并没有完全忘记她对这个丑陋而吝啬的女人不抱好感,但看到她能自如地运用盖尔芒特精神,禁不住产生敬佩之心,想请她看歌剧,只是想到也许该先听听德-盖尔芒特夫人的意见,才没有向埃比内亲王夫人发出邀请。至于德-埃比内夫人,她虽然和古弗瓦西埃家族其他成员有很大不同,喜欢奥丽阿娜,对她百般殷勤,但却十分妒嫉奥丽阿娜的关系,对公爵夫人常在众人面前讥笑她吝啬有点耿耿于怀,因此,她回家后,就向人讲帕尔马公主如何不懂“杰出的塔干”,奥丽阿娜竟把这等蠢女人当成知己,实在是太势利。“即使我愿意,我也决不可能和帕尔马公主经常来往,因为德-埃比内先生不会同意,他看不惯她的放荡行为”,她对来她家吃饭的朋友说道。影射纯粹是她想象出来的帕尔马公主的某些越轨行为。“就是我丈夫不象这样严肃,我承认,我也不可能和她经常来往。我真不明白,奥丽阿娜为什么经常去看她。我一年才去一次,每次都难以坚持到底。”——

    ①加法洛夫人(1827-1895),法国女歌唱家,是十九世纪最著名的抒情歌手之一。

    当德-盖尔芒特夫人到维克迪尼埃纳府拜访时,古弗瓦西埃家的人一般看见她来就会赶紧躲开,因为他们无法忍受大家对奥丽阿娜“点头哈腰、卑躬屈膝”的态度。在奥丽阿娜抛出“杰出的塔干”那天,古弗瓦西埃家只有一人留下没走。他对这个玩笑没有全懂。但毕竟听懂了一半,因为他还有些学问。于是,这家人到处说,奥丽阿娜管帕拉墨得斯小叔子叫“杰出的塔尔干”,他们认为,这个雅号对帕拉墨得斯很合适。“可是,干吗老谈论奥丽阿娜?”他们又说。“就是对一个王后也不过如此。说到底,奥丽阿娜算什么?我不是否认盖尔芒特家族有悠久的历史,可是,古弗瓦西埃家族也不比他们逊色,同样也是声誉赫然,源远流长,与各王室都有联姻。可别忘了,当年在金锦营①,英王问弗朗索瓦一世,在场的领主中谁最高贵:‘陛下,’法王回答说,‘古弗瓦西埃’。”再说,即使古弗瓦西埃家的人全都留下不走,他们对奥丽阿娜的趣话也只会无动于衷,因为对于引起奥丽阿娜开玩笑的那些事,他们的看法和她完全不同。例如,一位古弗瓦西埃家族出身的夫人举行招待会时,如果椅子不够,或者没有认出一个女宾,同她攀谈时搞错了名字,或者她的一个仆人对她讲了一句可笑的话,她会满脸绯红,坐立不安,紧张得身子微微发抖,对出现这类意外情况感到遗憾。如果奥丽阿娜要上她家来作客,而家里已经有了一位客人,她会用一种焦虑而急切的语气问这位先生:“您认识她吗?”她怕他不认识奥丽阿娜,他的存在会给奥丽阿娜造成不好的印象。可是,德-盖尔芒特夫人却相反,她会利用这类意外事件,把它当作笑话讲给盖尔芒特家的人听,让他们笑出泪花,使大家不得不羡慕她少摆了几张椅子,干了或听凭仆人干了蠢事,请了一个谁也不认识的人到家里作客,正如当我们看到大作家被男人们疏远,遭女人们背叛后,所受的凌辱和痛苦即便不能刺激他们的才能,至少能为他们的作品提供素材时,我们会为他们的遭遇高兴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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