舌尖上的花园_经典散文_.

  
   
      如吐尽最后一朵火焰的木炭,她瞬间黑暗下来。
  噎住的话语如退潮的海浪迅速缩回到她的身体里。表情僵硬的她只是一个躯壳,那个真正的她像一颗被浪裹挟着的沙粒,坚硬地打向自己。这样的一颗子弹让她隐隐地感觉疼痛,像一个薄薄的玻璃缸受到一尾凶狠挣扎的鱼的猛烈撞击,疼痛如荡漾的水波辐射开。  
  她没有办法游至沉静的海的深处,只是停留在一个封闭的房间里——所有的潮水退去,她被搁浅了。  
  她听到一声轰然巨响,正在跳跃着向前的时间抽搐着瘫软下来。当惊觉封闭的房间就是自己的身体时,她跌倒在自己的身体里。房间像拔去最后一颗牙齿的老太婆的嘴,忽然塌陷。她望见自己的瞳仁,像一扇窗一样悬挂在前方,黑黝黝的,里面透出无数的黑色光线像受了惊的蝙蝠,在扑扑扑地乱飞。窗里涌进如火如涂的晚霞。她被炽热的火焰焚烧。  
  被置于视线之外,她望见一个惊慌失措的自己,却看不到内心,那个最隐秘的角落。她试图捉住自己的思想,就像种子保存好新鲜的胚芽。
  她多么想像植物的胚芽那样躲在自己的身体里,保持一颗种子最初的状态,永远对生长中的一切充满热望。 
  这是一截断裂了的谈话,断口处长着尖利的锯齿。这一把隐形的锯子把经过身边的时间锯为末屑。隐藏在时间中的自己消失了。她是一颗发芽之后又后悔的种子,突破了心底里某个坚硬的壳,来往的阳光与风让她落泪,她开始惶惶不安,转而怀念起壳中的平淡与安逸。她憎恨挑战,哪怕是与自己。可是,生命不能逆转,附在生命之上的谈话亦不能。一场完整的交谈就像人的一生,有着和人相似的生命历程,从天真烂漫的童年、仵逆反抗的少年、意气风发的青年、成熟稳重的中年,一直到无疾而终的晚年,在她的体验中,完美的交谈是随着这几个进程演变的。最佳的谈话应该是在壮年时期就适时而止吧,但是她的谈话总是不可抑制地滑入老态龙钟的老年期,像是一个布好的局,无法突破。
    
  交谈其实是美好和使人愉快的。她的嘴里有着微腥的甜,刚融化的糖的味道,她总是迫不及待地一口就咽下去,然后用上更长的时间来回味。她笑,清澈地笑,交谈从活泼的童年开始,词语在舌尖上滑着优美的圆舞曲。在谈话进行到沉稳的中年时期,她应该果断地结束谈话,一个漂亮的转身便可轻松旋出这一场话语的舞台。像一本书看到精彩的章节、电影放映到高潮时候,她应该把书掩上、把电影掐断,然后闭上眼睛进行微熏的回味,可是她骑着的这匹烈马已经脱缰了,带着她狂奔,于是她惊恐地看着一条条深不见底的沟渠在眼前相继出现......她读到了意料之外的惊悸、看到了落幕后的寂然。像一个人本来只是沿着河岸闲淡地散散步,可是因为被河水的清凉吸引了,一路往水深处走去。河底全是淤泥,并且有尖利的石块突出。她的行走愈来愈艰难,开始顾左右而言他,如一对散光的瞳仁。她感觉身体被打开了一个缺口,她的堤岸开始松懈并崩溃,词语流失。无法退出去的她只能坚守,交谈进入无法控制的老年期,转瞬间风烛残年。失去话语的她轻得如一张空白的纸片。  
  交谈是一条单行轨道,心无旁骛地按既定轨道行驶,却遭遇断轨。她再次感觉失语的自己形容枯槁,状态散漫,蓬勃在秋季的一把枯草,是临熄灭的火焰的颜色。曾经闪耀的绿意“哗哗”地流失回地里。生命就像一场交谈,此刻你在和自己短兵相接,觉得自己不可饶恕。尘埃漫漫,始于内心,归于尘土。  
  她是自己的黑洞,从来不善于用谎言掩饰自己的无能为力。
    
  一直以来,他们无声的交往是一只发育良好的果子,她只是闻闻它的气味便陶醉了。他们尝试着用声音联系。当电话接通的那一瞬,他的声音弹跳着在空气中破土而出,她触摸着他的声音,如剥开果皮直接啜饮到了甘洌而甜美的果汁。那是一场感觉的盛宴,在他们听到彼此的声音之际。  
  他和她各居一所城市,好像棋盘上的两颗棋子,只是命运还未将他们的相识下到相逢的那一局棋。如遥相对望的两座山,他们用交谈修筑一条连接的栈道,栈道两边层峦叠嶂,底下流水潺潺,无限风光。渐渐习惯了互通电话,习惯了漫无天日地聊天,每每言语欢畅之际,便是山两边春色烂漫之时,啼转莺飞,恰似人间二月天。如遇唇枪舌剑,栈道被裹挟于狂风中左右摇晃,站在桥上的两人摇摇欲坠,但终因了栈道的牢不可破而相安无事。  
  愉悦的交谈是鸦片,令人上瘾,她迷醉其中。在这之前,她的脸颊被内心的火苗舔得温热,并因为话语在唇齿间不断的摩擦而产生了微熏的感觉,红润得就像一只熟透的樱桃。交谈中的她就是一只淋浴在雨中的红樱桃。下着雨的天,繁茂的枝叶掩映下,雨珠的清凉偶尔“啪”地一声打碎在樱桃之上。樱桃血滴似的身躯被雨水冲刷得光滑,闪着诱人的光泽,仿佛均匀地打了一层蜡。交谈中,她的人生也如打了蜡一般闪着微光。她的身体里埋藏有一眼温泉,汩汩地往外冒着热气腾腾的词语并形成话语的洪流汇聚在舌尖。那就是一场滋润的小雨啊。或者,彼时的她更像一只饱满的石榴,滔滔不绝的词语就是那一颗颗莹润饱满的石榴籽,挤挤挨挨的它们让她有一种充实的愉悦感。她感觉自己是香甜的,有着果肉一般绵密细致的思路。  
  她啜饮着体内的甘泉,舌尖仿佛有花苞次递开放,吐气如兰。花瓣打开,就是她藉借语言飞翔的时候。她的舌尖上座落着一座花园,而她就是自己的果树,一棵结满红樱桃或者石榴的果树。她享受着词语累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丰收景象。 
  可是花开着开着就谢了。当沉默如山洪暴发,瞬间吞没了她。忽然失去了所有的语言,她就像一棵被摘去金黄果子的树,只剩下一些残枝败叶,那是词语的残骸。在长久的静默之际,她的难堪是隐藏于枝叶间青涩的果,被一阵金色的秋风推搡着惊慌失措地暴露在秋天面前。时间拨开浓密的枝叶,果子枯萎地掉落,风一吹,整棵树仿佛抽搐般枝叶乱摇。她感觉到词语干涸的痛苦。而对方似乎也掉入她沉默的深渊中,不再言语。两个人形成各自的旷野,只有呼吸声如风一般声嘶力竭。 
  哑然失声的她,意识呈现一片辽阔雪原,白茫茫一片真干净,其间连半粒词语的沙砾也找不着。在雪没堆积之前,随处是风景,哪怕是一截枯萎的老树干,几块突兀的石头,半截断墙,那也是一种立体的存在,可以让她对这个世界有着描绘中的印象。如今面对这样的空白,她感觉无处泼墨,亦无法渲染。  
  她努力搜寻也找不到可供自己差遣的词句。这样的情景,如山两边春色沸腾着一路随游人的脚印就要互相漫延之际,桥忽然断裂,游人和春色一起被阻隔在桥的两端。这截断桥就存在于她的内心,并年久失修。人与人之间永远也搭建不起连接的桥梁,所谓的融洽只是一时半会的迷糊,她这么认为。一个人独处时是愉悦的,一种不受束缚的自由感。当这愉悦使她产生与人亲近的欲望并实施到一半的距离,她就开始逃离。她擅于在与人的交往中忽然抹去自己的形迹,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两个沉默的人如两堵高墙,面对面站立,各自阻隔着前进的路途。
    
  她一贯的伶牙俐齿是一部涂满润滑油的机器,如今肯定是某个部位的零件生锈或者脱落了,造成了她的哑然失语。那根柔软的管簧还躺在她的口腔里,却弹不出声音。二十多颗牙齿多像环绕的群山,山上落满白恺恺的积雪。积雪之下,失语的舌头仿如一条冻僵了的鱼,搁浅在湖泊之上,被剔去骨头般绵软无力。她的身体是荒芜的河滩,丧失了因为鱼的游曳所带来的活泼泼的水流声,那是无数的词语在她体内欢腾跳跃的声音。她听到细微的波浪翻涌,夹带着沙石,那是她不平稳的呼吸,在沉默的风眼里演变为一片飞沙走石。口干舌燥的她如置身暴风的沙漠中,内心的一意孤行使她陷入更深入的迷失。  
  此时恰好下起雨来。如果雨水再晚来一会,世界或许会消失于无声。清洌的雨声充斥着世界。她走到窗前站立,看到那么多的雨珠满世界乱跑,忽然羡慕不已。如果我的话题也如雨丝般连绵不绝、话语如雨珠子般随处迸溅,那该有多好。她舔了舔嘴唇。嘴巴并不因为短时间的静默而干燥得只剩一层皮,缺少滋润的,应该是内心吧。她的内心藏有一条情感的河流,只是,河水的流失让河床龟裂,她的词语掉进裂缝中消失不见。一滴水珠打在她的手背上。“噢!”她醒悟过来似地对他叹了一声,这一声仿佛一朵击打在地面上的小水花,凝滞在他们之间的空气忽然灵动起来。她摇曳着透明的花瓣对他说,“我要去收衣服了呢”便匆忙挂了电话。过了好久,她发现手机还紧紧地攥在手里,仿佛手里抓着的是一个扎紧了的布袋口,她害怕稍一松手,布袋里灌满的风便向她扑过来,凛冽的风势必将吹得她站立不稳。她好像一块水彩,被雨声清洗,边界变得模糊。  
  是的,她相当于一只电压不稳的灯泡,掌控不了自己需要的功率。在向别人索取快乐之前,她害怕自己给不了别人需要的感觉。  
  随便一场谈话便能掏空她。越在意越紧张,琴弹到高昂之时便断弦。她掌握不了心灵的秘密,不知通往心灵的那扇柴门,什么时候应该关闭,什么时候应该敞开。在时间的隧道上,她是一个遗失了钥匙和回程车票的人。  
  藏在她身体里、话语的开关慢慢地失灵。往往在交谈到热烈之时,欢愉便如一场暴雨下到一半忽然停了。空气滴得出水来,却只能憋着。阴云低垂,似抵在喉咙间的一堆乱石。被移走的词语,变幻成一大群搬家的蚂蚁。她想阻止这一场迁徙,在暴雨之前。可是它们以极快的速度躲藏洞穴中去了。舌尖上,一串串挥发了的话语旋转着吹走沙尘,空出一座废墟,长满荒草。一枚月牙将冷冷的清辉散落其中,空气亦冷冷地泛着寒光,一块凝结了的薄冰。
  她被卷入一朵白色百合花似的漩涡里。这是一朵被摘去蕊的花,嚣张的花瓣是涂满毒液的嘴唇,微张着,一口含住她。她感到一个笨嘴笨舌的自己像鱼刺那般卡在喉咙间。
    
  这个世界上是充斥满声音的,只是有些声音能被人收听到,而有的声音——比如地震之前地球内在的断裂声,就无法让人类预先听晓,除非灾难来临,那个时候充盈耳朵的却是世界的悲泣声。她痴痴地想着,那些散落在各处的词语如隐藏于松散土颗粒中的蚂蚁,在看不见的暗处啃啮着树根,那是她的筋骨。她咽了口唾液,感觉自己的口腔干燥得像一块贫瘠的土地,根本无法生长芬芳的鲜花。舌尖上的花园面临枯萎。 
  三十多年前,她像一只向着火苗勇敢扑扇翅膀的飞蛾,一下子就掉落尘世。当她顺着时间的产道滑向尘世时,恐惧使她拼尽全力发出啼哭声。此时,她也想从胸腔中爆发一声婴孩般的啼哭,纯净而绵厚,充满力道却又不为人所责难。她感到压抑的、无法释放的痛。  
  失去话语的她是一部哑了声的老式留声机。如果声音是有颜色的,那么,我选择用黑色的声音说话,描画出来的字体,浓重,深厚,难于消失。她这样想着。如果声音是有气味的,那么,我用薄荷的气味说话。它有雾一样的形体,却不轻易将自己隐藏。她继续这样想着,无边无际。  
  身体里仿佛有一座空城,正在沦陷。  
  与别人的交流经常让她进入死胡同。胡同极其狭窄,连转身的可能都没有,只能一直往前走,一直沉默,刹那间无边的黑暗压下来。她被迫融入黑夜,线条毁损,与夜一般失去形体。冬天里的枯草将自己的根往土地深处延伸,只是为了逃离荒凉。她感觉到了虚弱。所有倾吐出去的词语在茁壮成长之后,吸干了身体里的养分,让她变得贫瘠。时间象冰一样融化。她照见自己的影子,眼神干涸,她莫名地烦燥不安。她发现时间转得太快,像一只急速旋转的陀螺在准备停下来之前站立不稳。她感到身体里有某些东西失衡着向一边倾斜。她捂住心,仿佛塞住一个瓶子的口,不让里面的东西逸出来。她的沉默形成一片荒野,没有可以依附的枝丫,没有可以遮掩足迹的草地。没有人,愿意陪她一起沉默,并最终享受沉默的折磨,告诉她,这只是一个不起眼的积着雨水的小土坑,只要轻轻跨过去便是晴天。  
  她静默在这截空白的时间里,像画布上被线条箍着的色彩,一丝一毫也没能逃逸。那支时间的画笔将她从人群中一点便蘸了出来,再随意一点,她被安排在某些奇形怪状的线条的怀抱里,幻化成各种陌生的形象。  
  
  雨水过后,又很快恢复了冬天干燥的气候,仿佛一切被冻结。隐隐地,却有麻雀的啼鸣如散落的面包屑,撒满灰蒙蒙的天空。那些细细的鸣叫声在空气中根须一般四处漫延,将她浸润。鸟鸣声像种子一样潜入她的身体里。在树的灰褐色之上,有嫩芽的绿在燃烧。那些清亮的鸣叫声像树叶一样越长越茂盛,直至翻涌成绿浪,滋润着她干燥的舌根。  
  有无数的花开,如鸟张开翅膀。她感觉到独自飞翔的快乐。舌尖上的花园在慢慢复苏。哪怕是向自己倾吐。 
  她将那一小段沉默的时间——它是枝头上坏掉的芽,小心翼翼地掐了下来,没惊动周围的一切。她回到自己的时间里,发现一切其实都未曾改变。干涸的身体在慢慢复活。回到空气中的那枚小芽也复活了,在明澈的阳光中舒展开它僵硬的小小身体,轻盈如杯中的一枚茶叶,在微微地浮动过后,以优美的姿势稳稳站立于杯子中。那一杯味道正变得绵密起来的水,是过去那么多流逝了的时间,它们聚集在一起,成为一种记忆。她闻到苏醒了的时间的体香,在空气中氲氤开。
  她的舌尖上坐落着一个关于话语的秘密花园,在它们的枝丫上不再生长讨好的花朵,也不再结晦涩的果子。她适时地安排着它们的四季,有冬有夏,有暖有凉,而她不再轻易掉落季节转换的缝隙间。她就是自己的守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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