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碧血剑_经典散文_.

      金庸小说中最会教徒弟的当推华山派掌门、“神剑仙猿”穆人清。王重阳七个弟子,合起来打不过一个黄药师。张三丰培养的武当七侠虽系一流高手,和张真人自己一比,何异云泥。洪七公作育英才,教出了一个郭大侠,已是老师当中出类拔萃的人物,但同穆人清相较,还是逊色不少。穆老先生的三个徒弟黄真、归辛树、袁承志个个接近或超越师父的水准,就连归辛树的妻子归二娘也是一流高手!如此成就,旷古绝“金”。这个青出于蓝的故事出自《碧血剑》。
      大陆学者和香港评家在对待金庸的某部具体作品时常有分歧,但对《碧血剑》的贬低却出奇的一致。大陆的“金学”研究专家也好,香港的倪匡也罢,都把《碧血剑》排在《书剑恩仇录》等作品后面。他们对它的指责,我只赞同一项:主人公太平庸。
      袁承志起初在《明报》亮相时,是位无限接近陈家洛的人物。到金庸十年修订,“三联版”上市时,他白皙的皮肤已然变黑,文化程度大幅调低,总体是往草莽粗犷的方向改。问题是袁承志雅固然不雅了,粗却还不够粗。解救焦公礼时他会“掉文”,似乎有一定的文学基础;更多时候他又显得那样山野。有时他会抖点小机灵,开点小玩笑,多数时候又显得那样少年老成。金庸写袁承志好像举棋不定,不知往哪个方向努力才好,于是我们看到的袁公子非雅非俗,定位尴尬;规行矩步,缺乏惊喜。
      袁承志唯一一次闪现个性的光芒,是在和归辛树比武时。“飞天魔女”孙仲君眼看就要刺死袁的爱侣温青青;袁承志却被师兄归辛树缠住,缓不出手去援救。在那一瞬间,袁承志蛮性发作,突然想道:“青弟倘若丧命,就算你是师哥,我也杀了你!”事实上要把袁承志塑造成功,正该从“蛮”字上着手。他生于广东,民风强悍;父亲是当朝武将,他幼受熏陶,血液里一定有容易沸腾的遗传;加上父亲枉死,国仇家恨集于一身,更易被激发出倔强与暴烈。那样的“蛮”与杨过的“狂”又有不同。袁承志大可被写成一位虽绝不低头却并不愤世嫉俗的侠士,他的口才不必如杨过那般了得,对不相干的女性更绝不招惹。如果这样设计,袁承志的形象当比现在突出得多。
      当然,“看人挑担不吃力,自己挑担压断脊,”金庸有他的苦衷亦未可知。
      该书后记里,金庸自承,《碧血剑》是他在修改上付出了最多心力的一部。以最终效果来看,除主人公未能写出个性,全书的水准确实非同凡响。我觉得它大大强过《书剑》,胜于《飞狐外传》,略胜《连城决》,稍逊于《雪山飞狐》和《侠客行》。
     《碧血剑》结构精巧,温仪、何红药两段倒叙活画出早已去世的怪杰“金蛇郎君”夏雪宜。(名字中有夏,有雪,是暗寓他性情的冰火两重天么?)袁崇焕这个不出场的名将也在洪胜海、程青竹、祖大寿等人提供的点点滴滴中丰满逼肖。这种叙事技巧旧派武侠没有,新派开山祖师梁羽生此前的作品也未尝试过。金庸博览群书,兼通中西,相信《呼啸山庄》、《蝴蝶梦》等西方名著的倒叙、插叙技巧会对他有所启发。
      因为袁承志的平淡和倒叙法的成功,夏雪宜甚至比男一号还要惹眼。这便牵涉到《碧血剑》的第二个特点,即关键人物的亦正亦邪。自此书起,类似形象源源而出:黄药师、黄蓉、瑛姑、杨逍、范遥、谢烟客、无崖子、苏星河、任盈盈、任我行……名单可以开出一长串。有些人正中带邪,如黄蓉、苏星河等;有些人邪中带正,如谢烟客、任我行等。他们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大侠,又非十恶不赫的奸徒,也不是卑鄙阴暗的小人。尺度把握的细致入微,以及这么多同类形象却绝不重复,是足以光耀武侠史的成就。
      具体到《碧血剑》中,夏雪宜身世何其凄惨,复仇又何其残忍;对温仪何其痴情,对何红药又何其忍心。天使与魔鬼在他身上是交替出现的,终极的表现是:临死前口中还咬着温仪的金钗;同时又设下毒辣机关,以报复那些可能会来糟蹋他尸身的人。如此性格,已很难用对错评断,能做的或许只是一声深长的叹息。
      何铁手是亦正亦邪的另一妙人。她娇媚可人,语音如绵,却成日与毒物打交道,出手更毫不容情。看她一面对袁承志娇声软语,一面忽施偷袭,使人毛骨悚然又觉得一种奇特的魅力。她这一套作风在华山大放异彩,凭武功,凭胆识,凭机智,凭媚惑,缓解了归辛树众弟子的危机,差一点儿把妖道玉真子除掉。当她把表里不一的两面派手法用于袁承志时,读者感到的是紧张和担心;当她以狡猾狠辣对付大反派时,以毒攻毒,读者便拍手称快了。何铁手误以为青青是男子,不惜叛教,放弃教主尊位,让人想到赵敏;当她发现青青原是女子,懊悔莫及,自杀未遂后,一转眼就想好了下一步,连哄带吓拜了袁承志为师,投进了华山派,决断之快,做人之现实,手段之乖张圆滑,让人又惊又笑,又不由得喜爱。
      何铁手有两个著名的后继者,一个是《笑傲》中的蓝凤凰。她与何铁手一样是苗族姑娘,恩怨分明,干脆利落,使毒的本领与何铁手不相上下。蓝凤凰是“五仙教”教主,据说“五仙教”就是何铁手那个“五毒教”换了个雅号。虽多有相似,但何铁手较多机谋,蓝凤凰较为率直;何铁手的武功能跻身前当世前七八名,蓝凤凰就排不上号了。另一个何氏的变体是《天龙八部》中的马夫人。她折磨段正淳时也是一面温柔无比,一面痛下杀手,也是不年轻而貌美,是所谓“熟女”风情。不过她的自私、自恋、淫荡与野心又远甚何铁手,伪装冰清玉洁的本事别具一格,灵魂的丑恶已到惊心动魄的地步,以至我把马夫人和周芷若、岳不群并称为“金氏三邪”。
      何铁手在《鹿鼎记》中还出现过,巧施迷药,把越老越顽固的归辛树、归二娘一齐迷倒。韦小宝叫她“婆婆姐姐”,大概从她身上嗅到了同类的气息。
      《碧血剑》第三个特点是史识的超卓。经过修订,该书对李自成既赞扬其魄力又如实写出他的局限性,对崇祯的挣扎和皇太极的精干有简练有力的描绘。对明末的三股政治势力,金庸见识透辟,写来客观公允,沉郁沧桑,尽显大家风范。内地有学者把《碧血剑》与姚雪垠的《李自成》作比,指出前者虽系通俗传奇,但对农民起义军的艺术再现更符合历史,立足点也更接近“以民为本”。《李自成》因成书于特殊年代,颇有高大全、概念化、刻意美化之嫌。《碧血剑》最初在报上连载时应未达到后来的思想境界,但金庸修改时已塑造过契丹英雄萧峰和千古一帝康熙,大汉族主义基本消弭,对少数民族已不简单像《书剑》和“双雕”时期视为“外夷”。正因历史观的进步和心胸的开阔,才使《碧血剑》有了详实的描慕和成熟的观点。
      书中几个女性角色各有姿采,也是此书显著特点。温青青当选“最烦人的女主角”当无异议。也亏金庸写得出这样的人来,要她东她偏向西,一见同性就疑神疑鬼,稍微责备两句就流泪出走耍脾气,自贬为没人要的孤儿。袁承志在感情和道义上被她双重绑架,徒呼奈何。
      阿九是书中第一美人,原文是“气度高华”、“容颜绝丽”、“明珠美玉般的人物”。她对袁承志痴心一片,袁对她也有些暧昧。要不是青青快刀斩乱麻,一哭二闹三上吊,袁承志渐渐对阿九动了心也难说。《鹿鼎记》中阿九成了九难师太,武艺绝顶,旁白说除远在海外的袁承志,“并世已无抗手”。但把阿珂培养成刺杀吴三桂的刺客,令其父女相残,连韦小宝也觉得不能接受。在如流的岁月中,失国又失爱的阿九已非复当年心境了。
      如果说青青吃阿九的醋还情有可原,对焦宛儿就做过了头。焦宛儿对袁承志敬重、仰慕,或许有一丝绮思,但以她的个性,在袁承志先已有了青青的情况下,她绝不会真的对袁说什么、做什么的。袁承志对她更毫无男女之情。然而青青禀着“宁可错醋一百,绝不放过一个”的宗旨,又冷嘲热讽又露骨防备,胡搅蛮缠,酸气冲天,给袁承志造成无边困扰。柔中带刚、极有主见又肯于牺牲的焦宛儿只得当场表态嫁给独臂师哥罗立如。青青、承志如释重负,知恩图报、情义两全的金龙帮帮主焦姑娘却就此订下终身,再没有选择的余地。还好罗立如是真心喜欢焦宛儿的,虽不是主打歌,总算是B面第一首,焦宛儿下嫁于他,日子不会难过。
      《碧血剑》第五个特点是开创了“聚焦主角成长”的创作模式。从男一号的童年写起,读者看着他一路长大,一路历险,一路历经辉煌和失落。这种模式能拉近读者与主角的距离,使读者对主人公产生感情,产生认同,便于自我代入;同时因为笔触紧扣主角,是人领事,不是事领人,写得再长也不会失控。还有一个附带的好处,就是有效避免了《书剑恩仇录》前十几回主次不分、大唱群戏的棘手局面。
      总括言之,《碧血剑》曲折精致,叙事不像《书剑》那么平铺直叙,人物也比《飞狐外传》更多彩多姿(程灵素例外,这个形象的悲剧力量金书女性中第一),比《连城决》地狱般的世界又多了亮色,不像《连城》为追求深刻把角色和环境往过于极端化的路上推送;加上对明末军事政治形势的精准把握和史家眼光,是一部好读而又耐读的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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