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岭街旧事_经典散文_.

       一
  长岭街的人都说,柴老儿命贱命长。
  柴老头是长岭街的瞎眼孤老,住在长岭街靠河的老屋里。
  阴静闲冷的上堂屋天井边,有一把吱吱呀呀,松松垮垮,扶手、脚用麻绳捆绑的棕黑色竹躺椅,大概这把破椅子也跟柴老头的年龄差不多吧。柴老头每天都一样,穿着清朝遗老一样的对襟黑袍,像没有活气一样地坐在躺椅上,脸呆呆对着敞开的大门。天井檐深石板苔厚,满眼是敝旧的沧桑,一脚跨进这屋里,就如踏进了往日,恐再也出不来。
  柴老头是长岭街的老古董,长岭街跟柴老头一样也是老古董。一条瘦长逼仄的老街,建于明清,青砖飞拱翘檐。小街现在真是老了,风雨侵蚀,整条街像柴老头身上的黑袍,灰黑褛褴。小街破残的石板路是黑色,连街边石阶壁上一坨一簇的青苔也是黑色的。小街老了,却有一条清清亮亮的河流绵绵地缠绕着它。残阳下,柴老头的敞旧老屋,倒映于粼粼波光,风起处萦萦绕绕地荡漾不止,显出清幽,在衰败中透出些辉煌。
  柴老头是人人怕触及的晦气老儿。大人们总是告诫自己的小孩,遇到柴老头要绕路,免得沾上霉气。
  柴老头住的老屋上下两重,柴老头住在老屋上堂屋东边屋里,柴老头侄子的贵发叔原先住在堂屋西屋里。本来柴老头的生活由贵发叔照顾,贵发叔结婚后,媳妇怕住在柴老头一起倒霉,搬到街对面去了。贵发叔怕媳妇,但有良心,每天三餐,不管有菜还是没菜,总有一碗热饭、一壶茶送到柴老头屋里。
  小街头的河岸是青石块搭起来的石阶。早晨和傍晚,青石阶是女人们的天地,她们身影在水中出没,淘米,洗菜,捣衣、梳妆……河边奏起的老街人生活声息隐约可闻,“嗵嗵”的捶衣声传得很远,说笑声,河水流淌声,还有河滩上母牛呼唤小牛的哞哞声。每天这个时候,柴老头都会竖起耳朵聆听,就像现在的老人散步时,聆听听小收音机一样。屋外日日夜夜淙淙流淌的弯弯河水,仿佛是琮琮叮叮的筝音,幽长而宁静。我看到柴老头的脸绽开了如菊花般的笑容,好像以前的好时光,一一被唤醒。
  柴老头眼瞎却爱干净,不管是天晴落雨,刮风下雪,每天河边最后一个人的声息沉到水底后,他窸窸窣窣地提着洗濑用具和换下来的衣服,静静地站在屋门后,侧耳屏息,确认河边没人了,才拄着竹竿,贴着街墙往水边摸。出门总要碰到人,柴老头听到人的声息,就紧紧地贴墙立着,说不定什么时候,一泡口水飞到脸上,或者一片碎瓦块砸到身上。柴老头脸色没有一点表情,不动也不说话,木然得像一尊泥菩萨。柴老头洗洗刷刷弄完后,坐在水边一会,用那双没有血色的手搓搓屁股下的石板,脸直直地朝着前方,也许在遥望什么,更像在做梦。脚下青石板,上面有深深的车辙印,或许是旧年铺街的石板,曾经承载过车辚辚马萧萧,或许在它还记录了一个月光如水的夜晚,年轻时候的柴老头与长岭街最美的妹子缠绵的情话。它老了,载不起岁月的车轮了,立身这里,承受岁月蹂躏却沉默不语,只深藏一段清晰的回忆,安安静静地荡出一丝丝涟漪。
  一滴滴水珠砸在青石板上,石板有了碎裂,裂纹在生长。几棵草在石板的裂隙,向上,在风雨中飘摇,渐近枯萎。

  二
  我家是长岭街的外来户,妈带我俩寄住在下堂屋西边厢房里。常常听到关于柴老头的种种唬人的传说,我害怕得要死,不敢踏步上堂屋。
  每天,太阳从河那边的山头蹦出来,我已经跨在凉凉的石门槛上,跟一条伸懒腰的瘦黑狗发愣。瘦狗是我的朋友,对着我“嗯嗯”哼着,我不懂狗的话,我只是学它的话“汪汪”,狗也发楞了,黄澄澄的眼睛看着我。有了瘦狗做朋友,我人仗狗势,时不时地瞪着圆溜溜的眼睛警惕地看看柴老头,会不会龇出大牙齿,张开滴血的大嘴巴呢?柴老头的躺椅上方,天井檐斗拱间密密蛛网一起挂着,看起来有点像幡影,他在浓浓的阴影里躺着,没有一点动静,我又害怕了,他要是死了怎么办。我心里发毛,觉得有阴凉的风吹来了,身上阵阵发麻,我便不停地整着瘦狗,让它汪汪地叫。
  我每天都在老街里的老屋青石门槛上重复着这样的时光,早晨的太阳黄澄澄的,黄昏的太阳也是黄澄澄的。
  丽儿来了。丽儿是比我小的女孩,胆子却比我大。丽儿一家住到了我家对面屋里,我有了伴儿。一个堂屋有了三个闲人,二个小孩一个老头,自然有了戏。我和丽儿对柴老头的好奇终于大过了恐惧。开头,我们鼓着圆溜溜的大眼睛,远远地在下堂屋里偷偷地打探,上堂屋里一直没出现我们想象中的恐怖。胆子大了,丽儿扯着我的手,一小步一小步地悄悄挪着,我紧张得手心出汗,丽儿的手也是黏糊糊的。幽暗中,柴老头无声息地半躺着,天井上一方斜阳,投到柴老头的身上、脸上,他似烂粥的眼中有了一点光在闪烁,干瘦惨白的脸上隐隐约约有了些红晕。好像柴老头的嘴角动了一下,脸有了变化,我认真地细看,惊讶了,纳闷了,那是笑容,柴老头竟然还会笑。有了笑容,我就觉得柴老头不可怕了。从来没有说过话的柴老头,突然发出了声音,是在叫我们,丽儿,别怕,我不是妖怪。
  声音像锯木声,嘎喇喇地听得心里有些难受,大约是很久的时间没说话的原因吧。柴老头不是吃人的妖怪,我们不再怕他,常跟柴老头在一起说话玩儿,听他讲古。不过这要都背着大人,妈妈说,我们家够倒霉了,你不能再沾上柴老头的晦气。
  我与丽儿,坐在柴老头跟前听古。很多年前,柴老头在长岭街国立小学当先生,家里有堂客和两个崽。一个好好的幸福家庭被毁掉了,罪魁祸手不是别人,就是柴老头自己。他说,自己给打日本鬼子的中国军队送吃送喝,如果不带弟弟多好,弟弟就不会被日本鬼子捉住,剥皮割肉喂大狼狗。害得贵发叔自小没有父亲,自己的大崽也不会因此去投军,一去几十年没有音讯。
  柴老头悔恨着,怎么死的就不是自己呢?成天逼着小崽读书习字,小崽逃出家在河边被狐狸精迷住,病死了。堂客哭瞎了眼,在断桥上一头栽到河里淹死了。眼睛被日本鬼子乱枪打瞎,是天爹爹借坏人的手对自己作孽的报应。柴老头说,自己现在这样,谁都不怨,是在替自己作的孽还债。他很平静,没有一丝一缕激动,好像是在说别人。
  阳光在柴老头的身上爬来爬去,把一片斑驳浓紫的阴影投在他皱纹斑驳的脸颊上,我问柴老头的脸上怎么有小蚯蚓。那时候我的脑瓜里还没有皱纹这东西。柴老头叹气说,日子来了,躲不过去的。我听不懂,愣愣地看着他。多年以后的今天我才幡然领悟。日子来了,无边的苦难跟苍老,谁也躲不过去。夕阳投在古旧老屋的彩花玻璃上反射过来,正和柴老头回想的眼中那点神光一起闪烁。

  三
  我从来没有叫过丽儿的本名,她的脸又圆又白,脸颊透着苹果一样的红,我叫她苹果。我胆小,遇到委屈喜欢流泪,丽儿就叫我哭伢。在柴老头的讲古声中,我长大上了学。苹果也吵闹着跟我一起上了学,在同一个班。我成绩好却是黑崽子,老受同学欺负。苹果很霸道,每次都给我出头,把那些男同学脸上挠得血痕横一道直一道。
  老师气恼地把我们一起赶回了家。日子照旧,大人不在家的时候,我们围在柴老头身边,听他讲权谋三国,儿女红楼梦,还有李清照、辛疾弃、苏东坡……这些是“毒草”,那个年代禁止的东西,但我就是喜欢。柴老头装了一肚子古书,他教我与丽儿读《百家姓》、《三字经》、《诗经》、《论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遡洄从之,道阻且长。遡游从之,宛在水中央……”柴老头苍厚的诵读,抑扬顿挫。一声声皴染开的,是青石板路上的悲欢离合,斜阳下阴冷幽怨的老屋里孤寂守望者的顽强生命力。
  隔壁那只棕毛大公鸡,天天跑到过来里与丽儿家的白花母鸡玩。有一天公鸡竟然爬到母鸡身上,喙得它张开翅膀咯咯叫,我跳起来把公鸡赶下来,闹得堂屋鸡飞狗跳。柴老头对苹果说,你性子好强,哭伢性子软弱。一对金童玉女要是能成鸳鸯,真的是天作之合。
  这个时候,苹果的妈妈回来了,一口痰吐到柴老头身上,她骂道,老流氓,遭雷打的,我家丽儿这样小,你就教她这个。拖着苹果回屋里去了。
  柴老头陡然一下倒回躺椅上,脸色又像以前一样灰白。好久,苹果不敢出来跟我和柴老头玩。大人们又把我们塞到了学校,我很少有笑容了,不喜欢跑着去玩去闹,爱一个人在什么角落静静在坐着。
  一次放学的路上,苹果凑过来,很认真地对我说要保护我。我仿佛受了奇耻大辱!我愤怒地对她吼道:“见你的鬼,谁要你保护?”吼完就甩着书包跑了。
  我恨自己如此懦弱,一个女孩要来保护我。我伤心地跑到断桥上坐着,茫然地四处张望。天很蓝,几朵白色的云,自由地变幻着身姿,它们自由地炫耀着自由吧!我想我要是一片自由自在的云该有多好。河水也变得浅了,滩上浓重的黯绿已经褪去,一滩的鹅卵石眯着眼睛暖着阳光。太阳渐渐挨近了山巅,云在明净的水面照了一下自己的影子,就匆匆驭风而去。“呱哇、呷呷、呱哇、呷呷……”苇丛里,一声声野鸭鸣叫此起彼伏。一只翠鸟,站在一株苇穗上摇摇晃晃。晚风来了,它的翅膀地扇动几下,腾起远去。不远的苇丛又给它一片新的宁静。我又想自己是一只水鸟多好,背柴老头到广袤的苇丛安家,不受人欺负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我的心一阵舒畅的灵动,尽管我对诗的意思似懂非懂,却不自觉地念出来了。古老的经典就跟那普照大地的阳光、哺育万物的河流一样,一直在存在人的内心世界里,当你迷惘阴郁时候,她就轻盈优美的飘忽出来。忽然心里有一点说不清的感动,我感到我就是天上悠悠飘荡的白云,放松了,倒在断桥上睡着了。
  天黑了好久,苹果带着我妈哭着找来了,苹果也是哭脸。柴老头说我只怕是像他小崽一样被狐狸精迷住了。趁我妈不在家的一个晚上,他拉着我摸到断桥边,跪地求大狐仙放过我,求他的堂客保佑我。邻居喜妈路过看到了我们,“呸”一口浓稠的绿痰吐到了柴老头的脸上,她把我扯过来抱到怀里,骂道,作孽啊!作孽啊!你害了自己还不够,还要害这样小的伢崽……
  我哭一个晚上,我是在为柴老头伤心。眼睛一闭,就出现在柴老头可怜的样子,哗哗的眼泪湿透了枕头。

  四
  老屋阴沟边儿,长了一株葡萄藤。春天的时候,它的藤上拱出一个个嫩绿儿,紧卷着身子的。夏天的时候,就沿着窗边爬到屋檐。我知道它的每一片叶子是如何长大的,尤其是那细细的支藤儿,像小毛毛虫一样触到墙瓦就卷起身子,卷得那么紧。受了那么多委屈,柴老头照样对我和苹果好,他老夸我是读书的料,心思细,想象力丰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要我好好地看太阳与月亮下的葡萄藤,看完后写成作文念给他听。他告诉我,等到一串串葡萄荡秋千的时候,他的大崽应该会回来的。
  坐在青石门槛上,看远远的地方,河那边的高山最远了。山,有时看起来都是那么远,有时又是那么近,或者说根本无法判断它们的远近。天晴,山看起来近极了,山梁上的一条小路,清晰得就像在眼边。可是一旦起雾,高山就像戴了帽子,这个时候就要下雨了。我感到那山是那样的神秘和鲜活,山背后肯定有神秘的东西正在静静地凝视我。
  我问柴老头站在山顶能看到哪里。
  “能看到很远很多地方,还能看到城里。”
  “能看到你的大儿子吗?”
  柴老头脸色黯然地说,不晓得,可能就在山那边的城里。
  以后,我坐在石门槛上,眼睛直对着那那高山。我的目光在那山梁小路上呆呆地停留。我看不见山的背面。但我想在它的背后一定有一个人在往山顶上爬。如果他翻过那座山,那他就一定要过河。那山间唯一蜿蜒而下的小路,穿过一畈水田直到河边。我想那是一个背着大背包的人,沿着唯一的羊肠小道爬上那座高山。
  稀稀拉拉几串葡萄在秋风中摇摇荡荡,颜色淡淡的青不青紫不紫的,长满了癞斑点儿,没有肉的感觉,没有活气的样子,像柴老头的脸,我尝了一颗酸涩涩的。我又忍不住忧伤起来,鸟把葡萄喙得只下剩一个空壳儿,盼望中的人还没出现。柴老头的饭量越来越小,常常吐出带血丝的痰,所有小街的人都听得见,那老屋里发出像刀砍斧劈的喘息、咳嗽声音,响得日甚一日,隔壁邻居便以此吓唬不听话的伢子,吓唬深夜不安心睡觉的伢子。
  父亲从“五七”干校出来了,官复原职,明天我们要回城。我把消息告诉柴老头,他要我和苹果拉着手。他说:“哭伢将来一定会有出息,但性子软、善良。丽儿有福气的话嫁了哭伢,一定要好好服侍他,别欺负他,好吗?”
  “嗯!我不欺负他,也不准别人欺负他。”丽儿点头。
  柴老头要我们扶他到屋后竹林里去坐坐。竹林很大连着大山,十分茂密,进到深处,一根根竹子异常清奇,高高撑起一层绿云。进来时无风,一切都是静悄悄的,各种鸟儿都看不到,连天上的云也不动。坐了一会,风动了,整个竹林都动了,那迷离的绿云游悠不停,满眼绿森森的,使人满心津津生凉,鸟儿还是不见,只听到满林里鸟鸣声,如仙乐从天上降下。进竹林后,柴老头的脸上一直挂着笑容,他说自己也要死了。他死后,不会有人埋他。他还请苹果给他儿子捎话,找到他的骨头埋到竹林里。他说自己年轻时爱干净爱风雅,现在他的皮囊是脏的,但骨头是白的是干净的,要埋在竹林的清韵里。
  第二天,河边水鸟迎着晨曦的第一声鸣叫的时候,柴老头已经端坐在河边好久,彼岸峰尖的影子向他伸来,像一座桥,像一条铺着金光的路。金黄的光线像灿烂的液体一般,顺着山峦间的沟壑,顺着那路洇开,顺着田塍洇开,顺着的河流洇开,大地平坦舒缓,一切阴影都融化了,很快到处都是一派耀眼的辉煌。金色的路连接了断桥。忽然,柴老头的眼睛明亮了,踏上了接引自己的桥,向前走,向前走……
  我们的车是清晨出发的。我纳闷柴老头怎么没有从屋里出来,到哪里去了?苹果却起了个大早,我们还没起床,她就坐在青石门槛上。我一出门,她塞给我一条手帕,上面绣了一个三个人头,一个老头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她说两上晚上没困觉绣的。上面还有用红线绣的几个字“别忘我和柴爷爷”
  看着手帕,我心里难受,眼泪又哗哗地流出来了,父亲问我怎么了。我说是风吹的。父亲说可天上没有风啊。
  这风是父亲看不到的风,是一场属于我的风。它从老屋生出,刮过青石板路,刮过长岭街,在岁月的河流里,追随我一生的光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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