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 枷(修改稿)_经典散文_.

    坐 枷
   文/李新文

      我坐在那个笼子一样的木器里时,脑子处于空白状态,身体猫一样缩着,一溜涎水从口里溜出来,直往下滴,流成白亮亮的一线,俨如蜗牛爬过的痕迹。那是我大半岁的涎液,带着一股奶香,还夹杂了一丝寂寞。我娘说那是生长的开始,对我来说却是生命最初的记忆。身后的堂屋,除了空阔还是空阔。而我,只不过这空阔里一个虚幻而又真实的圆点。整个屋子,只有装着我的叫做坐枷的木器显得那么坚实,无可否认。
       同一个平面上,坐枷呈正方体,我呈小圆柱,两者套在一起,成了不规则的几何图形。多少次,我用幼小的身体试图突破它的包围,全白费心机。并且,每个部位设计得不留纰漏。这样,便有了些囚禁的成分。
      自我降生的第一天起,只看见父母和比我大四岁的姐姐,不见爷爷奶奶,却看见了那个身个颀长、一溜刀削脸儿,冷且黑的叔公。我坐的木枷外形粗黑,少有光泽。不知是祖辈传下来的,还是父母借来的,往里内一坐,我童年的不少时光便圈在这物器里。
      早春三月,清爽的风从溪边吹来,灌进堂屋,有了湿漉漉的感觉。阳光也溜进来,明亮了一个屋子。每天吃过早饭,爹扛着锄头出了门,四岁的姐姐背着书包去了学堂。娘把我奶足了,坐枷里一放,背篮一挎也一步三回头慢慢走了。瞬间,一个空荡的家交给我、坐枷和一只同我一般高矮的黄狗。娘一走,我自然照例仰起圆滚滚的脑袋,咧开小嘴,使出狠劲,激情澎湃大哭一番,哭得一地的阳光也分外透明了。甚至,把地坪上一群悠闲啄食的鸡儿也感染得不停的张望,似乎在说,兄弟,不哭,不哭,等会儿寻几只虫子给你吃,味道好呢。
      我不知为啥而哭,有何实质性的意义?但哭得格外响亮时,阳光一寸寸的移了过来,毛色金黄的狗儿也移了过来,蹲在我对面的阳光下,伸出舌头,大口大口的吐气。呼呼作响的喘气声与我雄壮的啼哭交相应和,成了某种心灵的映照。狗喘了一阵,目光突然紧起来,朝我汪了几声,这才发觉有只讨厌的蚊子在我脸上嗡嗡嘤嘤,寻找美食。哭了一阵,感觉再哭没多大意义,父母听不见,半个村子谁也听不见。这一切,木枷看在眼里,却沉默着,似在坚守一种使命。坐枷站着,站成牢牢钳制的状态,但箝不住我好奇的目光。凝神远望,那一抹青山横亘着,充满神秘的诱惑;宽展的田畴卧在天空下,闪动着奇怪而迷幻的颜色。溪水也在静静的流,给人无尽的湿意和遐思。还有随风摇曳的紫竹林,发出梦幻般的声响,夹着清新的花草香味,渗入人的内心,让人飘然入梦。这一切近在咫尺,却又那么遥远。凝望这迷人的图景,我真想从木枷里爬出,触摸那一景一物。然而,再多的努力也是徒劳,一次次伸长了手臂,却又一次次无奈地缩回。这世上,没人会理解一个未满周岁的娃儿的梦想,我也无法让那只黄狗产生心灵的共鸣。这一点,坐枷更不明白,它的使命是把我锁住,坚定而执拗的锁住。
      巨大的落寞里,我突然觉得既然摆脱不了围困,不如干脆糟蹋得稀乱。这样想着,深吸一口气,用力一抵,咕咙,一泡稀里哗啦的东西喷然而出。接着,又哧哧啦啦撒了泡骚尿,洇湿一地。黄狗听到响声,兴冲冲的拱了过来。但木枷空隙太小,急得它团团转,哼哼唧唧的丑态,让我充满不可思议的快慰。日头把屋子照得闪闪发亮时,我入睡了,门前的溪水悄然进入梦境。一会儿,出现一片绿茵茵的草滩,无数的蝴蝶和蜻蜓在飞舞,展示出春天的色彩;一会儿,又出现一丛丛开放的花朵,打开了一个个生命,灿亮的光辉照亮人的心空。是的,一个幼弱的娃儿,只能在坐枷里做着迷离的梦。除此以外,别无选择。母亲回来,我的梦也醒了。哎呀,邋遢鬼。见了娘,我兀自兴奋起来,手伸得老长,并发出欢快的笑。娘哪知我笑的深义,说了也不懂。很快,我连同坐枷被娘提到溪边洗个透彻。清亮的溪里,我看清了全须全尾的身子,也看清了一片欢乐而又夹杂着忧伤的自己。
      洗净的坐枷放在地坪上,晒。不一会,干了。提进屋,我又被重新塞入里内。此刻,大小仍在忙,忙中饭。倏然,巨大的空落漫向内心。哇,我全身的每个毛细孔极度张开,声音格外响亮,整个屋子在我的哭声里像要飘起来。不料,刀削脸的叔公一脚跨进门来,脚一跺,脸一黑骂,哭、哭、哭,哭死啊。骂几下也没什么,可老家伙将我和坐枷一股脑儿提到地坪上,干晒。这一晒,身子热了,微风一吹,通体爽快,不知怎么我真的不哭了。这老不死的见了却仰头大笑,说什么只有晒,晒得油只滴,还哭不哭!我感觉他的话比太阳更炽烈,似有千万只箭羽向我一齐射来,将我脆弱的心灵捣毁得支离破碎。
      我的混沌时光,被异样的语言包裹着,也被庸常的木器围困着。料想,岁月里许多幼小的生命如我一样无法突围吧。也许,沿着这样的坐枷出发,你不仅能听到人间最鲜亮的哭声,嗅到最接近生命本源的尿骚味和湿漉的溪水气味,更能感受出每个生命的内在孤寂。
      那时,村子里的女人也在规定的时间里奶孩子,仿佛同我一样套上了无形的枷锁。我娘大概因祖上的成份因素,喂奶的时间比别人卡得更紧。那天上午,娘在三里开外的坡地上薅黄豆,薅了半晌,急冲冲赶回来。可刚走一半路,便被队长给挡住,手一拦,大嚷,娃儿不吃会死啊。娘那焦急的神情,我无法看到,但猜测得到她此刻有多痛楚。整整一上午,我没吃一滴奶,饿得眼睛发黑。那天上午,我哭了多少回连坐枷也记不清了,大概太阳见了也在一筹莫展吧。好在命悬一线的刻度上,那只黄狗不经意的一绊,轰隆,坐枷倒了,彻底倒下了。许多年后,我对这个镜头仍历历在目。那天中午,娘跨进门槛时,我刚爬出一步,疲乏与欣喜交集的一步,终于眼一黑,晕了。或许,人世间的光明与黑暗,生与死,聚与别,就在这一步之程。此刻,我的阳光,我的青山,我的草滩、花朵、梦幻似的蝴蝶以及溪坎边的紫竹林离我渐来渐远,化作一阵风,眨眼不见了。可迷迷糊糊中,却又听见娘的哭声汹涌而至,还有一滴滴泪水打湿了我的面颊。
      至今,我不敢想起那个镜头,不是不管面对,而是有点沉重。好在我儿子没坐这样的木器,我问娘那只坐枷呢?她说早扔在塘坎下烂得不成样子。走近一看,仅剩的一截脚儿上长出了几个白色小菌,腐烂的气息在一点一点地下沉,那种速度,无法用时间计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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