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的军刀_经典散文_.

祖父有一把“东洋指挥刀”,就压在祖父的床头席子下面。在我四、五岁时,偶然发现了这一重大秘密,就在祖父不在时偷着拿出来玩。刀很长,也很沉重,铜鞘铜刀柄,刀的尖端处弯曲起来。似乎在“地道战”之类的老影片中,看到过这种军刀,不过却是挎在日本鬼子军官们腰上的。我试着把刀从铜鞘中抽出来,寒光闪闪。不巧有一次被姐姐看见了,小声对我说:快放回去,咱爷不让动,他知道会打你的。”但我以后还是忍不住偷偷地拿出来玩,以至有一次不小心割破了手,祖母边为我包扎伤口,边告诫我以后千万不要玩了,也不许告诉外人。但祖父始终不知道这件事,姐姐、祖母都为我保了密,似乎祖父与这把刀有着某种神秘关系。但我有一次还是忍不住带点炫耀性质悄悄告诉了两个最要好的小伙伴,并让他们偷偷“观摩”了一次。于是,村中的孩子们就都知道了我家中藏着一把“东洋指挥刀”。再后来,一些大人也知道了。当时村中成立剧团演戏,有演日本鬼子角色的,就有人来向祖父“借刀”,说是作道具用,用罢就还,不想祖父一口拒绝。以后演日本鬼子的人又多次来借,均没成功。后来祖父终于发现是我惹起的这场麻烦,就狠狠训了我一顿,没打我,却罚了我半天的跪。
我读小学时,正逢“文革”开始。村里也有了造反派,头头就是那个演日本鬼子的的人。农村中的“革命对象”,实在有点贫乏,无非是一些麻将牌、象棋、祖宗牌位、线装书、老照片、门神灶王之类,再不就是娶亲的花轿和送礼用的食盒等等,都列入“四旧”范围,统统砸毁烧掉。那位“日本鬼子”在乏味之余,便想起那把屡借不出的“东洋指挥刀”,并狠狠地说:“明天就去搜出来。”姐姐当时是村子里的学“毛著”辅导员,听到这消息后急忙回家告诉祖父。祖父听后沉默了半天,然后对我说:“去把你木哥叫来。”木哥姓陈,是我家的西邻,一个老单身汉。他当时是生产队的贫农代表。那年头,这是一顶十分耀眼的红帽子。也许是因为我们王、陈两家在村里都是单门独户,离得又近,所以过往密切,相处如同一家人。
木哥来后,祖父将那把军刀交在他手上说:“木,这刀是我在北伐军中带回来的。我不想让他落到那人手上,你去替我把它毁了吧。我老了,没气力了。”木哥说:“爷,还是留着吧,这是你一个纪念哩,毁了怪可惜。要不,先把它藏了?”祖父摇摇头,叹口气说:“算啦,他们早就想要,都没给他。毁了吧,毁了他们就没想头了。”于是木哥就提了那把军刀,又拿了一柄斧头,下到我家西院一个冬天放红薯的地窖中,乒兵乓乓一顿乱砸,刀鞘断为几截,钢刀折为数折……
当我回到屋里,要向祖父报告“毁刀”的情况时,却看到祖父坐在方桌前,桌上摆着几张照片,又有几块黑色的玻璃底板。我看到照片上是一个光头戎装、手拄军刀的军人。有两张是站像,另两张是坐像,都十分威武。我问祖父:“爷,这是谁啊?”半天,祖父才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真不敢相信,照片上英姿勃发的军官,就是现在坐在窗下沉默不语的老人。
祖父一声不响,将几张照片捏在手中,划着火柴点燃了,又扔在地上,看着它们燃尽熄灭,变成了灰烬。祖父又把几块玻璃底板递给我:“去把这也砸碎扔了吧。”我拿着底板向外走时,分明看到祖父流出了眼泪。我不明白为何要这样,心中有些怕。现在想来,祖父当时一定是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事情。
北伐,那是一个军阀混战的年代,也是一个改朝换代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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