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文章」故乡的云系列八之父亲

wujiawen82 2016年9月13日原创文章评论1,861 阅读24328字

这座城市都是移动的事物

似乎都与沧桑无关

而在梦中

却深刻父亲一脸的笓纹

被朴素的民谣一次次擦亮

一次次裸露父辈乡野的脊梁

 

我从遥远的乡下

漂泊到这里

我行走在季节的边缘

吟唱着亘古的绝响

歌声中如泣的思想

是我献给季节,献给故乡

献给父亲的唯一的花朵!

——题记

 

父亲在萋萋的荒草之下,已经长眠了十六年!

于是母亲曾经的长发朝如青丝暮成雪,我们也在互相的搀扶鼓励摸爬中,渐渐成长,于是,我们都有了自己的小家,我,也成了父亲!

当成为父亲的我,听着母亲不再哀伤地谈论父亲时,我却有了潸然涕下的冲动!

是的,十六年,足以改变许多,足以淡忘许多,足以追忆许多,也足以续写许多……

 

 (一)

父亲是一个石匠,是爷爷最大的儿子.后面还有四个妹妹和一个弟弟!他总是把最大的石头,愚公移山般的一点点凿成小块,再小块,然后砌进父老乡亲的新房子里,牛栏里,猪圈里,故乡祭祀用的宗祠里,村道上的石桥里……

在我童年的印象里,父亲总是忙。尽管忙,父亲却极少要父老乡亲的报酬,一座房子一个月完工,父亲往往少算几天工资,一个猪圈,父亲两天建完,一高兴,一顿酒,就全部抵消,村里的修路补桥,往往都有父亲牵头,完事后,也常常是分文不取!

作为农人,他似乎总是极少休息!当农闲时候,村里不再有人建房子,父亲总是和着他的一群石匠好友们,到外乡揽生意,一座房子建下来,往往已是两三个月过去了!归家的日子,总是满身粉垢,满身疲倦,然而工资却也仍然似乎杯水车薪!

所以,那时的我们,家里总是很穷,母亲也总是有许多的抱怨,总觉得我们吃亏了许多。然而父亲,却总是淡淡地沉默,母亲责怪得狠了,他便坐在自家大厅高高的门槛上,拿起爷爷的爷爷传下的,有着常常弯柄的古旧水烟袋,旁若无人地咕噜咕噜的用力吸起来,昏黄摇曳的烛光下,吸得整个房间烟雾缭绕,朦胧恍惚……

然而,沉默的父亲,却似乎得到了全村父老乡亲的敬重!

记得那时,父亲病重,家里所有的农活全部都不能干了,眼看就要错过农时,就在那一天,全村的青壮年不约而同,带好自己的锄头,扁担,簸箕,在乡村的晨曦中,向我们家的自留地进发。那是一副怎样的壮景!二三十个高低胖瘦不一的农人,扛着农具,以齐整的奇特姿态行进在乡间崎岖的羊肠小道上,泥土纷飞中,把我家需要一个月干完的活,一天之内,全部消灭掉了!

我家新一年的希望种子就这样种下!

那一天,母亲热泪盈眶!

那一天,父亲以他平日的为人,缔造全村帮助我们的奇迹!

也就是那一天,我学会了如何去付出,如何去感恩,如何想着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这样的场景出现过三四年,直到父亲逝去,我们家再也不侍弄农活!

 

(二)

当每年除夕鞭炮响起,春节来临。这是我们小孩最期盼和最快乐的时光,也同时迎来了村里赌博的高潮!

这是几百年留下的陋习,父老乡亲无法改变,可能也无意改变。到这时,无论平时有钱没钱的,大方腼腆的,也无论男女老少,都会凑上去,押个几把,不赌的,也挤在人群中,兴致勃勃地观赏起来,遇到赢得多的,往往还见者有份,挨个发一些小费。

农人的精神生活太贫瘠了,这都可以理解,然而我却极是反感赌博!

父亲是极喜欢赌博的,而且是属于那种赢了要赌,输了更要赌,实在没钱了,也一定要看着大家赌完散场才肯罢休的人。所以,他每次几乎都是逢赌必输,即使今天赢了,明天也一定是要将钱输还回去的!

所以,父亲逢赌必输,并逢输必赌,然而,在本村赌博几乎是无大碍的,因为都是熟人,输太多了,有人提醒,母亲也会早早得到消息,闻风而来,那就赌不下去了。

于是转移阵地,那年除夕,跑到外村赌博,和他同去的都回来了,就他一人赖着不回,结果可想而知。不知是被人抽老千还是本来运气背,居然输了将近一万块!那时的一万块绝对是个大数目!

于是,除夕团圆夜被人扣住,不让走,要求拿钱赎人!老妈连夜把自家辛苦养大,准备过年的大肥猪盘出去,又求爷爷告奶奶地凑了一些钱,央求上村里和外村熟识的老者,好说歹说在新年钟声敲响的时候,将父亲迎了回来!

迎回的父亲,满脸沧桑,依旧沉默,也依旧咕噜咕噜的在烟雾缭绕的黑暗中,闪出星星烟火,然后默默地爬上床睡去……

实在无奈的母亲,只好气愤地警告父亲:你赌,我管不了了,但你千万不准把两孩子带上赌场!

父亲可能听进去了母亲的话,在村里许多人在赌场上上阵父子兵的时候,父亲始终没有将我和哥哥带上赌桌!

而我们,在一次次的切身体会中,感受到了赌博的可怕和罪恶!

所以,时至今日,我,还有我哥,始终不曾爬上赌桌半下!甚至麻将,打牌,掷色子都几乎不涉足,这也可以说是父亲留给我们的反面财富!

我觉得,这也是我人生极宝贵的一笔大财富:那就是告诉我:脚踏实地,勤勤垦垦,你的人生总会好起来。存在侥幸心理的不劳而获,是极不可取的!

也许,在我的潜意识里,我更愿意,让我的父老乡亲看到,嗜赌的父亲,也可以有不嗜赌的孩子。我也更愿意,让我的宝宝知道,她的爸爸,不是一个有着很大坏毛病的爸爸!她的爸爸,能够给她最大的安全感和责任感……

 

(三)

然而,父亲的病终于是日复一日的严重了,先是不停地呕吐,然后开始嗑血。多年的积劳成疾,多年的石块粉尘,多年劣质的水烟浊酒,风餐露宿,让他犯上了胃癌!而且已经是晚期!

全家人的世界在一瞬间坍塌!医生说:即使动了手术,也无济于事了!然而,母亲含着眼泪,下定决心开刀,其实家里已是非常贫穷,父老乡亲们每人捐了些,更多的向亲戚朋友借!

一位本家实在不愿意看我们一家如此辛苦,便委婉的对母亲说,不然放弃治疗吧!否则以后你们的生活会非常艰难!因了这句话,母亲非常愤怒,从此再不和这位本家姑伯讲话!说他见死不救!

我是理解而且原谅这位本家的,他是个善良的好人,他也是好意!

然而,当一个活生生的挚爱的人的生命在你的身边,一点点,一滴滴痛苦逝去的时候,怎么可以见死不救,怎么可以不做努力而让他痛苦挣扎.....

于是,大姐在福州总院用颤抖的手签下了一生中最沉重的一笔……

那是全家人以泪洗面的艰难岁月,时隔多年,再次回忆起来,依然是那一种撕心裂肺的剧痛!

父亲的胃终于割去了三分之二,全身插满了各种管子,每天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挂吊瓶,一百五十多斤的身体急剧下降到八十多斤,终日躺在病床上,眼睛无神的盯着天花板,然后就是豆大的泪珠偷偷的滚下……

坚强的父亲奇迹般的,还是一天天好起来,先是自己起床,然后是能自己拄着小拐杖在村头村尾溜达,坐在石凳上看他带出的徒弟们在忙碌的建房子……
终于有一天,他又像完全健康的人一样,背起自己沉重的石匠行囊,去异乡谋生,父亲是一个极端执拗的人,无论母亲和大姐们怎么苦劝始终不愿意听!于是,在繁重的体力活与风吹日晒中,他再一次倒下了!

这次倒下,就再也没有爬起来过,直到生命的终点!

肿瘤的伤害,不管是对当事人还是亲属,都是最大最残忍的伤害,没有经历过的人,根本无法体会其中痛苦的万亿份之一!我希望全世界的人们永远都不要经历这样的痛苦!

它的罪恶,足以让一个最坚强的人,让一个最温馨富足的家庭,跌入万劫不复的灾难边缘!

倒下的父亲在病床上一天天急剧消瘦。一天天的呕血,然而,父亲依旧是坚强的,即使再痛苦,他始终强忍着,在夜澜人静中,那低沉的压抑显得更是惊心动魄,撕心裂肺!

昏暗的灯光下,日夜忙碌着母亲愁苦的脸,实在抑制不住了,也是躲出父亲病床很远的屋外角落,让泪水疯狂肆虐……

 

(四)

熬了几个月后,在一个平常的夜晚,父亲悄悄无声无息的走了,那晚二姐守夜,叫声:爸,没反应,再大声叫爸,依旧没反应,于是叫醒疲倦的母亲。母亲一摸,父亲的手脚已经冰凉!

这已经是意料中的事,然而当这天真的来临的时候,我们却依旧不能承受生命之重!

我是第二天下午到达家里的,当掀开盖在父亲脸上的面巾时,我看到了一张极度干瘦而惨白的脸!深陷的颧骨,深陷的眼窝里,一双眼睛牢牢的睁开,母亲说,用手将它合上,慢慢他自己又睁开了!

父亲,就是这样,始终睁着他那双再也合不上的双眼,悄无声息地地走去了天堂!

 

(五)

父亲的棺木是临时买来的,粗糙而不加修饰,在忙碌了一晚的水陆道场后,那天清晨,蒙蒙细雨中,送父亲上路了!

抬棺的都是本家的叔叔伯伯,路上要经过两座石桥,每到桥边,我和哥哥便要跑到对面,跪在桥头,迎接父亲的棺木。本家叔叔嘶哑的声音便苍凉地响起:大哥,过桥了,大哥,过桥了,你一路小心走好!

安葬地是一个矮矮的山崖,本家们把它凿成长长的隧洞,一切停当后,一声长长地呼唤:大哥~,安息了!整个棺木轰然推入,决然而果断!母亲凄凉的哭声,在那一刻,划破了整个村庄……

此后的岁月,愁云惨淡!母亲在点滴的陪伴下,整整昏睡了三天,大姐也整整消瘦了一圈!父亲治病留下的巨额债务,在此后非常长的一段岁月里,成为了我们最沉重的负担和噩梦!

但我们依旧在艰难中前行,我的姐姐哥哥,始终以一种最不屈的姿态,奋斗着一切!艰难的母亲依旧毫无怨言地承受着一切,统筹着一切!

苦难中,血浓于水的我们,一点点努力温暖着大家,汲取我们努力前行的动力和信念!

 

(六)

父亲是不屈的,他曾经总说:我一辈子吃过没文化的苦!只要你们会读书,我砸锅卖铁,借高利贷都要供你们读书!

只是当他病入膏肓,可能感觉自己不久人世的时候,曾对母亲感叹到:真是奇怪!别人一读书就喊累,就不读,我这小儿子怎么从不嫌辛苦,不喊累!

那是家中经济最为惨淡的时刻,一贯坚强的父亲,在病魔的重压下,再也不能承受生活之轻而发出的哀叹!

那年父亲49岁,最小的儿子我,刚满16岁,就读高一!

 

(七)

整整十六年,父亲的影像在我脑海中,似乎模糊,然而回忆起来却依旧清晰如昨天。我写父亲的好,我也写父亲的不好,我不愿意亵渎我挚爱的父亲!但,那是他生活的一部分,是他留给我最深的生活的一部分,也是最真实的,活灵活现的一部分!

尽管可能狼狈,尽管可能伤感,但我坚信天堂之上的父亲会宽侑他最小儿子的一切!

 

(八)

是的,父亲留给了我许多宝贵的东西,付出,友善,不求回报,坚强执着,甚至博爱......!

父亲的一生,没有做出更多的丰功伟绩,但全村的父老乡亲,一提起他,仍然都是要竖起大拇指的!

如今,我每每重回故乡,父老们总会在与我闲谈中,不经意溜出那句话:如果你父亲现在还在,那他该多幸福啊!

满脸的感慨,满脸的凄婉和不舍!

 

(九)

那天,母亲突然对我说:我昨晚梦见你爸爸了,他告诉我,他现在在下面过得很好!做点小生意,是拿糖果去卖,装在他的小皮包里,沿街叫卖!

只是,从来不曾做过生意的父亲,习惯这样的生活吗?我偷偷地问自己!

于是今天,我写父亲,在又一个雨纷纷的清明时节,在路上行人千百年来断魂的时分!

我要告诉天堂之上的父亲:在故乡的土地上,您始终不曾走远,您的儿子已经渐渐远行在路上,然后为你,在您曾经一直羡慕神往的都市里拼搏奋斗,然后生根发芽,您的孙女们,将会比她的父辈,她的祖辈走得更远,飞得更高!

愿仁慈黑暗的地母,永安我父亲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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