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文章」我们都不掉的告别

103711967 2016年12月2日原创文章1 2,674 阅读63623字

小的时候特别害怕棺材,特别是那种漆的绛红的成品,越是害怕越是受到兄长们的捉弄,以致不是逃不掉的家乡白事,成年之前我是绝不会去的。渐渐的长大了,参加的葬礼在翻过的日历中不断增加,看到的听到的都在隽刻着对生与死的理解,以致在某一瞬间遐想将来我的棺材自己来漆。

1

到这个城市第一次参加葬礼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远房表姐在下班买菜时,遭遇了一场很惨烈的车祸,送到医院的时候就宣布了脑死亡,农村出来的木枘姐夫顿时不知所措,我辗转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出事的第二天下午了,下班后我骑着二手自行车向医院奔去,路过一家水果摊时,不知怎地,我突兀的买了一袋香蕉,可能小人物的惯性思维吧,我们去看人或做客的时候总喜欢提着什么,就像是说再多漂亮的话,不如吃到嘴里的那颗糖一样,有眼见为实的礼物总比两手空空要好,多少年来我们对待身边的亲人、朋友似乎都是这样流于表面。我将自行车锁在医院外的围栏上直接奔医院ICU病区,ICU在五楼的最里面,普通家属只能从客梯上下,到达五楼后要穿过长长的走廊,和其他科室病区不同,ICU的走廊显的空空荡荡,长长的走廊就像是生与死的通道,一头系着煎熬的家属,另头系着一息奄奄的亲人。

在ICU门外,姐夫枯坐在长长的椅子上,蜷缩在他臂膀里的是刚到龆年的外甥,见我过去姐夫放下外甥立即站起来,他朝我挤出了微笑,开口说,”你怎么想起过来了,都那么忙”!我附和说没事没什么忙的,也是代表老家父母过来看看。相互寒暄后,姐夫向我介绍了事发的经过,医疗的过程,肇事方是什么背景,木枘的姐夫讲这些的时候却显得很流畅,看的出来出事以后,他不止一次的复述来看望他的亲人与朋友,此时他没有表现更多的悲伤,似乎是站在普通病房外一样。末了我唐突的问了一句,”表姐什么时候能出来” ? 姐夫眉头一紧说,我下午探望时间进去看了一下,和昨天进来的时候一样,已经没有任何希望了,管子一拨就要走了。我叹息一声安慰道,事情已经这样了,你要节哀保重身体,表姐如果不在,外甥以后的生活,终身大事都得你一个人张罗,你可不能再病倒了。姐夫低头不紧不慢的叹气说,本来是讲今年做一年,明天开年从老家接你外甥来这边上学的,出事这天,我和你表姐讲过,家里有剩菜,不要去买了,能省一点是一点,不知道她怎么想的,非要去!非要去!结果却是这个样子。我不好再安慰什么,只叹息说这就是命吧。

在我们全程对话中,外甥都坐在椅子上,两腿晃来晃去一声不响,我顺手拨了根香蕉递给他,他看看我,一边说不要吃一边看向他爸爸,姐夫连忙说,“过来看看就好了,带东西花钱干嘛啊”,一边对他儿子说,给你就拿着吧,快谢谢你表舅,长大了要像表舅一样学电脑挣钱,不能像你爸这样窝窝囊囊只知道干工地,外甥懵懂的点了点头,继续一边晃腿一边吃香蕉。眼看相互问候的固定语式都背诵完毕,我起身说表姐的事我也伸不上手,你们要是有什么困难和需要,我能帮上忙的尽管讲。其实我自己也知道,当时我不过是一个刚刚上班的小小职员,来的下午还在被老板训设计的图不给力,我一没钱二没权,连跑腿可能也没有太多时间。但,多数人的第一性格就是如此,总希望能在比自己更加弱势的人面前更大度,更具慈善性。姐夫这时说,来看看你表姐就很好了,没有什么要帮的,你外甥舅舅和他叔伯们今天晚上就到了,要是真有需要我让他们打电话给你。于是互道再见后抽身走出了ICU病区。快到电梯口的时候,护士和一位浅蓝色工作服的人一边走一边说,“晚上35号病床的家属要来拨管子,你们准备派人来收一下啊”。浅蓝色说“好的没问题,收完要不要小龙虾啊,老牛小妹开的店,叫几次了,一直没去“。恰在此时,电梯来了,我没等护士回答是否应允便快步走了进去。或许你最珍爱的,在有些人眼里和一顿小龙虾一样寡淡日常,没有不散的场子,没有能逃掉的告别,都一样。

2

在医院回来的第三天,我接到表姐夫电话,他开口很客套的问我,这几天忙不忙啊,住在哪里啊这些,我一一回答。最后我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他才小心的说,明天能不能帮帮忙一起到肇事厂子去谈一下,我没有推辞立刻说可以。

第二天一早我按照指定的地点准时到达,表姐夫、舅舅家的表哥、老舅、老舅妈、外甥已经在汇合点了,一些认识、不认识的亲眷朋友也在此时陆续赶来,车辆和一些道具都准备在了一边,表姐夫晚一辈的人手里拿着白色孝布,外甥更是全身披麻戴白,姐夫家一位有名望的长者担任此次谈判的主讲人、协调指挥人,按照他们商议的流程和队列按序行进,外甥手捧表姐的遗像走在前面,姐夫搀扶老舅二老走在次位,后面跟进的是晚一辈的哭客,我和一些男性亲眷安排执花圈。车辆行进了约莫半个小时,停在了路边的一座工厂,工厂的规模不是很大,里面有幢厂房看出来是刚翻新,斑驳的外围墙只刷新了一边,显得喜忧参半的滑稽感,进厂的大门上挂着一个超级大锁,似乎在警告任何一个没有钥匙又想进去的人,院墙内没有一点生气,显然有两天没开工了。旁边的亲朋说,就是这个厂的货车撞死了人,据说开车的也是个外地人,老板现在死不认帐,说是司机擅自外出才撞的人,老板只愿赔一小部分,其他的要司机自己掏。

今天是第三次了,第一次来的时候还正常谈判,昨天来的时候就只有几个人在上班了。据说老板一家都躲起来,扬言不私了,就算让那个司机坐牢,他也不会赔这么多钱等等法盲可笑的话来。协调指挥人一边安排我们把花圈摆在围墙大门周围,一边让我们焚烧纸钱,哭客也开始呜咽起来,外甥被安排跪在工厂大门口,手捧遗像。不一会,路边聚集了看热闹的群众,大家都在议论到底是什么状况,先前两天已经知晓的看客在给后来的人说明缘由,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纷纷指责肇事司机的草菅行为和责任方工厂的冷血无情,看客来一批走一批,而肇事工厂方依旧没有派人过来和我们谈判。

时间一分一秒,一小时一小时的过去,看客渐渐少了,哭客也没有了声音,外甥跪的双腿发麻,站起来和年纪相仿小朋友一起玩耍,我们像一群舞台剧演员,在等待最后的散场通知。不知是工厂方还是周围的居民报的警,警察出动了三辆警车过来驱散我们,表姐夫作为第一家属被警察带到警车里直接对话,我们听不到任何内容,但基本也能猜到“需要依法、合法解决、不能扰乱正常营业秩序、不能聚众闹事“等等字眼,车窗里表姐夫没有任何表达,农村木枘土根的他也不知道怎么去表达,只是微微的点头,点头,再点头。约莫二十分钟,表姐夫走出来和名望长者说,今天我们先回去吧,警察说明天政府会出面找工厂方谈,如果谈不好我们再到这边来,说是再这样闹的话,要先抓我进去,要是我真进去了,娃他妈还没入土,娃他姥姥身体又不好,我怕… ….就这样,一场示威闹剧在警察的介入后终于收场。

3

再两天后的上午,晴空万里,我们一行陪表姐走完她短暂一生的最后一站。按理,每个悲伤、悲痛的日子,都应该下雨的么?就算不下雨天,阴一点也好啊,可今天居然什么都没有,阳光像是凑热闹一般肆意照射。

棺椁被工作人员推了出来,来的人并不多,毕竟死讯从开始到结束,亲友中那么多的人被耗的身劳精疲,完全有理由有说辞谢绝这最后的告别,何况表姐夫又是那么个孱弱、清寒的人。大家开始围上来致意告别,最先哭出声来的是表姐的亲姊妹,因为怕二老太过伤痛,这最后的告别并没有让他们参与,而姊妹在这个时候首先触感到了即将永远不会再见的痛苦,抽泣声音也越来越大直到昏沉在亲人的臂弯里。我走上前去致敬了下这位我本身就不怎么熟识的亲戚,她围在一圈盛开的鲜花之中,像是在静谧的思考,又像在想念远在老家的儿子,可现在儿子在她身边,她却永远的闭上了眼睛。外甥被叔伯抱起来最后看看他妈妈,他依旧不知所措,依旧懵懂无知,依旧不解风情,表姐夫则一直安静的坐在一边,低头不语。一圈转完后,工作人员在准备最后程序时,表姐夫这才抬起头来,缓缓站了起来,他的脸上早已一片潮沼,他一把拉住棺椁,紧紧的把头靠了上去,嗓子里粗粗的喘着气,似呜咽、似话别,外甥站在一旁扯着爸爸的衣角开始紧张起来,表姐夫腾出一只手狠狠拥到跟前,他们一家就这样在分别几天后又一次贴在了一起,只是此时的温度不在相同。这时候亲友纷纷上去拆开二人,大家开始在劝说“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便、保重身体、照顾小孩“这样的安慰话,表姐夫依旧牢牢抓住棺椁和外甥,这时外甥开始大哭,不知是被大人感染,还是被他爸爸过力的拥抱弄疼,抗挣与最后离别在继续,表姐夫欲拥起静谧着的沉睡,可试了几次均被挡了回来,最后大家齐力才算将他们分开,工作人员撤走了,什么也没有留下,表姐夫轰的一声跪在了大厅中央,一声声沉闷的嘶吼从一个中年躯体里发出,是在宣泄命运不公,亦是在释放自己的懦弱,似深渊海底地震引发的海啸,一阵又一阵。

身为底层,他无力拯救亲人,更救赎不了自己,在别人眼里的闹剧在他这里是寄托,是为之一搏的稻草,他呕尽所有也换不到一句“回来”! 面对命运的多舛,除了木枘的忍受,我们其实都一样,多数时候,什么也做不了。时至今日我都再没见过表姐夫和外甥,老妈说,你表姐夫儿子是去年结的婚,我们也去随了份子,礼单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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