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祖母之死

hufucheng 2020年11月26日原创文章评论1,179 阅读14054字

我永远也无法忘记那一天,她永远的闭上了眼。——题记

我们管祖母叫奶奶。奶奶很早时候就说头疼,我们当时都没太在意,以为只是劳累过度罢了,所以只是劝她少干些活,却未曾想是这样的结果。

奶奶有着所有中国妇女勤奋朴实的特点,常常忙完家里又忙外面,片刻也不得休息,她也不会休息。每天你只能在坡上、田野、地里看见她的身影,至于在家,是绝难见到的。

我还清楚地记得,有一次我从县城回家,正值午后,爷爷一个人在家看电视,我问奶奶去哪了,爷爷说在后山。

我爬上后山,未走多远,便看见一个略微肥胖,但却十分精干的身影在半山腰卖力的挥舞着锄头。在一举一挖中,锄头划出优美的弧线,如此富有节奏和律动,仿佛在演奏一首最美妙的舞曲。

我轻轻走了过去,站在她后面,却没有动静。就这么静静望着她的背影,年岁的蹉跎已经让她有些佝偻,挥舞锄头的双手也不再那么有力。

良久,我才唤了一声奶奶。她立马一惊,忙回头一看,一看见是我,脸上略微绷紧的肌肉立刻松弛了下来,咧开嘴笑道:我孙儿回来了啊!你个小兔崽儿,把奶奶吓了一大跳!她操着一口土话,脸上笑开了花。

但在我的心里,粗鄙的土话,胜过世上任何甜言。

我回来了,咱们先回家吧,天气这么热!我替她擦擦汗。

马上就完了,你先回去看电视,我等会就回来。她如此说道。

我太了解不过了,她是不想让我受罪,才叫我先走,肯定还要很久。

我说:我来,你先休息。奶奶不让,我一把夺过她手里的锄头,她笑骂一声,总算勉强肯在一旁坐下。但一双眼睛却始终未曾离开我的身影,生怕我不小心伤着自己。

那天,回家已是傍晚。而那,只不过是她漫长劳苦生涯里再普通不过的一天。

反正在我的记忆中,奶奶总是忙碌的。做完这样做那样,做完屋里做屋外。她一刻也闲不下来,我们劝她休息吧,她刚坐两分钟,又不见了。

几乎每次我从外地回来,她从来都没在屋里。我有时都搞不懂她为什么总有这么多事要做。后来才明白,她们那一代的人勤劳惯了,你让她们不干活,那简直比不吃饭还难受。

奶奶的病很大程度上是累出来的。早在十几年前,就因为劳累过度得了贫血病,就差点去见了阎王。幸好当时被一位老中医救活了,还健康的活了这么多年,她是被神明福庇的。

可是,死亡好像并未没令她惧怕甚至是看淡一点。病好之后,又一如既往的干活,一如既往的劳累。

奶奶是爱我的,反正在二十年里,我活得几乎像一个皇帝,要什么她就给什么,吃什么就做什么,生活上自己从来没操过心。

我爱奶奶,就像爱母亲一样。但这种爱有略有不同,对母亲那种爱是每个孩子与生俱来,但对奶奶的爱却是日渐深重。我甚至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离我而去,即便是在那天真正到来之时!

在她的养育下,我的童年是幸福的。跟其他孩子一样,父母长期外出打工,只靠爷爷奶奶带大。但也从没觉得有什么缺失,相反在她们的影响下,越渐成长。

记得小时候,我特别爱吃她做的糯米粑(我们家乡这么叫)。但那一年我们家庄稼不太好,家中没有糯米。我却不管,吵着闹着要吃。

奶奶对爷爷说:孙子要吃,你去邻居家搞点,就说我们用其它东西换,说什么也不能亏了他。

爷爷就去邻居家弄来了糯米,我也如愿以偿的尝到了美味。

后来才知道,那个年代,大家生活普遍不好。为了借那么一点糯米,爷爷奶奶说尽了好话,陪尽了人情,用了多于两倍的大米去换,而那些大米足够当时一家人吃一个月了。

现在生活好了,想吃什么就能吃什么。可在当时,多少人家庭连饭都吃不饱。每每念及当时的无知,既觉心酸又感惭愧。

爷爷奶奶他们那辈人总是不会为自己着想,什么都想着后人,想着我们吃不吃得好,过不过得好。她们付出得太多,得到的太少!

奶奶是个要强的人,眼里容不得沙子,耳朵里听不得闲言碎语。

记得有一次,一个邻居她的鸭子不见了,是不是被我们偷了。因为那个时候大家养的鸭子经常会跑到一块田里,有时候容易分不清,落单的鸭子就会跟着别人家的鸭子走。

奶奶恼火得不得了,说咱们胡家人绝不干这种断子绝孙的缺德事!邻居不信,两人挣得面红耳赤。

爷爷又让邻居自己亲眼去看,确实没有她的鸭子。但她非说是我们藏了起来。奶奶委屈得直掉眼泪,说咱们家正直了一辈子,没想到受到这种冤枉,爷爷安慰都没用。

直到第二天,邻居说确实不是我们偷的,她的鸭子自己落单在田里没回圈,第二天才回来吃食。并向奶奶道了歉,她这才喜笑颜开。

奶奶的刚强个性在那个时候撑起了家里的半边天。爷爷忙着他的小生意,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全是奶奶说了算。

后来,我去了县城读书,与爷爷奶奶见面少了,几乎每两个月才能回一次家。对她们越加思念,但总想着时间还有很多,以后有的是机会。我们每个人都会这样想,但每个人都会后悔!

就这样,初中,高中,一直读到大学,从县城到省城。转眼间,就过了六年。六年,与她们见面次数一年比一年少。

像我们这样年纪的少年,总会在外面的世界找到属于自己的圈子,而她们却只有我们。我能想象,每次打电话的时候,她们在那头的神情,既想多跟我们聊聊,又怕耽误我们时间。尽管她们每次都说不要担心,但怎么可能呢?

也许我们在外面玩得风生水起的时候,她们还在那边担心我们吃没吃好,睡没睡好,生活习不习惯。人说可怜天下父母心,祖孙情更加可贵。

记得考上大学那段时间,爷爷奶奶高兴得呀!逢人就要摆会龙门阵,内容也无非也就是我孙子怎么怎么厉害,考上了大学等等。

我那时是最烦这种的,这在我们看来就是没见识的人盲目炫耀一样,是没志气的人才干的事情。所以每次我都吵她们,但奶奶每次都只是笑笑。

后来我才明白,对,每次都是后来。那对于她们是多大的一个事,连给我做什么吃的都能成为她每天想的事,更别说是这样一件不得了的大事。

而且,她也知道,等我上了大学,回家就更少了。她变着法的每天给我做好吃的,有时候我也会发现她偶尔会呆呆的看我两眼,仿佛在担心失去什么一样。

终于,我去了省城。那一天的头晚上,她和爷爷凌晨就起来弄个不停,为了给我做早饭,准备东西。其实以前每次回家都这样,我走的头天晚上她们是睡不了好觉的。

我踏上列车的那一刻,还能从车窗外看见她呆呆伫立的身影,佝偻的脊背略微前倾,久久不会离去。慢慢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直到消失在我的视野。

我想起来了,我还得说一件事,要不然这辈子良心都会过意不去。

也是与她有关的,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但事记得特别清楚,这一生是无法忘却的了。

我去一个亲戚家,亲戚给了我几百块钱。回家奶奶就问亲戚给钱没有,给了多少?我就回答了她,但她还在不停的问,并且说些小家(闲)话。奶奶虽然有着农村妇女的质朴,但也有着其典型的小气,爱贪点小便宜。

她这样不停的问,我就火了,吼了她两句,你别这么势利好不好,哪个亲戚给了钱就说人家好,不给钱的就不好。你这么喜欢钱,都给你好了!当时也不知哪根筋不对,我就把几百块钱摸出来,当着她的面,往地上使劲一甩,撒得满地都是。

奶奶的神情一下子垮了下去,眼皮也耷拉下来。沉默良久,慢吞吞的说了一句:你有出息了哟,晓得朝奶奶甩钱咯!当时我一听见这话,心里特别不是滋味,其实在做了之后,立马就后悔了,这是多伤老人家心的举动啊!什么浑犊子王八羔子才能干出这种事!

其实我知道她向我问这问那纯粹是出于一种好奇,加上祖孙俩平常又爱开玩笑。结果因为我的瞎胡闹,给老人家心里造成了多大伤害。

奶奶为此情绪低落了好几天,但后来还是慢慢就忘了。但每每想起,都忍不住想给自己两巴掌。

大学读了一年后,暑假回家,奶奶老了不少,而且有时候神情会异常痛苦。问她身体有什么不舒服她也不说,后来还是爷爷说奶奶经常头痛。

我也给父母说了,但大家都以为老年人嘛,有些毛病很正常。况且奶奶以前贫血过,也许老毛病犯了,就在外面买了些药回来,但并没有什么效果。

我让他们带去医院检查,但奶奶死活不愿意去。说本来没啥毛病,去了医院花冤枉钱,就让镇上医生检查,也没检查出个什么结果来。

这就是中国医疗体制的问题了,医院太贵,看病太难,多少病人因为不敢进医院而错过了医治的最好时机,在农村更是如此。

后来,我又去了学校。但是,这一次,与以往不同,奶奶没有再早起了,因为她起的太早会头痛难忍。真傻!当时为什么都这样了还意识不到!

去到了学校,依旧过着平常的日子。突然有一天,母亲打电话来说奶奶住院了,父亲已经照顾了一个星期,让我回去看看。

我这才知道,奶奶患的是脑水肿,就是脑袋里长了一个大水泡。本来不是什么大病,但因为拖了太久,水泡体积已经非常大,而且病人年纪太大,手术成功率极低。对奶奶来说,反而成了绝症!

我不能接受,也不敢相信,最担心的事果然还是发生了。眼睁睁看着她一步一步丧失行动能力,医生说她最多能活半年,并且多半会瘫痪。

我还记得当时走进医院见到她时,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孙孙,我这次恐怕不得行咯。我当时眼睛一下就红了,但我得忍着,绝对不能哭,至少不能当着她的面。只得强颜欢笑对她说:咱会好起来的!相信每个人都会这样说。

但是,医生还是算错了,半年之后,奶奶还在,只是行动力确实丧失了。但是她的消化功能还很好,医生又说也许还能多活两年。我们也都天真的信了!只是那一年,全家都笼罩在一种阴郁的气氛中。

又是一年暑假,我是七月八日回的家。父亲来车站接的我,一见面就对我说,你奶奶可能不行了。我当时还不信,医生不是说还能活两年吗?

回到家,走进屋里一看,天哪!奶奶竟变成了这副模样!身体已经完全变形,只剩下皮包骨,歪躺在木椅上,面无血色,手脚浮肿。我走近,在耳边唤她,她勉强睁开了双眼,但即便是这个简单的动作,对她都已非常困难,更别提说话了。

我陪伴了她最后一个下午。

二零一四年七月九日下午六点,我永远无法忘记那一天,那是二十年来人生最黑暗的一天!我眼睁睁的看见她永远的闭上了双眼!

那一刻,我无法用任何方式形容我的情感。只知道,我的眼泪再也没有止住。

父亲说,奶奶其实是在等我。早在三天前就快不行了,就靠着一口气,硬生生的撑到我回来!

我想,奶奶最后是看见了我的。虽然不知道已经到了那个时候,她无神的双眼看见的是什么画面,失聪的耳朵听见的是什么声音。至少,她应该是感受到了的。

从此,祖孙再也无法相见。不,或许还能,在她也思念我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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