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蛇解惑

777777 2022年2月12日原创文章评论122 阅读2722字

《北旻史*镇南王列传》

镇南王,苏清锦,一生驻守汀州,杀伐果断,战功累累,忠骨昭然,却在而立之年,渐起谋反之心,王被俘,平帝恨之入骨,斩首示众。

行刑当日,六月飞雪,寒风呼啸,拒死无悔。

他一生风华,无愧于国,独留一女,平帝念其女尚幼,入宫为婢,伴于公主身侧。

不久,各地起兵叛乱,襄州孤立无援,平帝忧愤交加,病逝于长信宫中。隔年,平帝长子继位,请愿和亲,封镇南王孤女为妙彤公主,嫁于南疆,重修邦谊之好。

三年后,南疆铁骑陈兵边界,烽火狼烟,将旗列列招展,漫漫黑色遍染层林,劲急的号角声起,箭矢齐放,划破晴空,健硕的身影不断倒地,而后铁汉撞击,死不旋踵,铮铮铁骨,饮饱血的刀剑,低沉的嚎叫与浓浓的血腥味弥漫在滚滚黄沙之中。

战争,却依在持续……

战火蔓延,裹挟着亡魂的英灵,烧至襄州脚下,昔日的繁华盛景荡然无存,城墙上招展的王旗已残破不堪,如破翼的蝴蝶,垂死挣扎。无数无名尸曝于王都,用血浇灌着大地。

为首者,江南王——温如玉。

快马加鞭,捷报传京,大快蛇心。分裂割据三百载的异州大陆重归一统,国土之上再无硝烟,布衣安居乐业,炊烟袅袅。

三月后,江南王府。

月光如水,树影婆娑,水面清圆,馀滴下纤蕊,一一风荷举,化开点点涟漪。

温如玉归府已是二更天,王府各处都沉浸在酣眠中,只有夜虫时不时的嗡鸣声。他洗漱干净,化身蛇尾,轻轻推开寝殿的雕花木门,未见倩影,回首凝望寂静的庭院,眼眸溢满担忧与关怀,良久,倾身而入雕梁画栋。已是亥时,将近子时,此时的她毫无睡意,独步院中,漫无目的地走着,丝丝缕缕的思绪融入万籁俱寂的墨色中。

四年前,父亲蒙冤惨死,尸骨无存,父族除己之外无一人生还,血染长天,刀光剑影下徒增冤魂,昔日廊腰缦回,长桥卧波的府邸,女儿郎的滢滢笑声,弯下腰肢细细的研墨声…..都随着付之一炬的烈火化为永恒的印记,当年金钗之年哭喊的她被强行带回皇宫,公主伴读,服侍左右,太后仁慈宽厚,视如己出,原以老天垂怜,日子可平平淡淡度过余生,孰料,隔年圣上钦定尚懵懵懂懂的自己,和亲南疆,眷恋的最后温存消失,太后乃至身旁人的和颜悦色,平易近人只是编织的表象,出嫁当日,十里红妆,唯独辗轿中的自己抗罗袂以掩涕兮,泪流襟之浪浪。

不堪肠断思乡处,红槿花中越鸟啼。

栽得太痛,梦就醒了。

如今皇室的荣光不在,故土长存,南北统一,百姓阖乐,山河溢郭,旁流百躠,守国还是守黎民?豆蔻年华的少女仰首,沉浸在银霜中,久久不能回神。

妙彤回到寝殿已是子夜,轻轻推开门的那一刻,她看到只穿了一件水清色里衣,一头青丝松散地披于床梯,一只手执着书卷,半躺着身子,半条白色蛇尾裸露于云丝锦被的温如玉正心如止水地看着她,她合上门,匆匆爬上床,神色恍惚地对上他温柔的视线,欲解释,却见他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放于她鲜润的红唇上,不紧不慢道:“我知道。”他在她的额间轻轻落下一吻,轻柔地脱去她的外衣,为她盖好被子,温雅一笑。“时候不早了,睡吧。”

妙彤蜷缩在被子里,看着身如流泻的瀑布,眼睛深邃如百川之源的温如玉,“夫君,守国还是守苍生?”

他看向她疑惑的大眼睛,一只手拨弄着她脸颊间的碎发,“守国亦守苍生,先有苍生再有国,黎民富庶,国之富强,百姓穷苦,国之消亡;苍生有难,山河同悲。”

妙彤认真聆听着某蛇的淳淳教诲,思索起来,“那如果之前有一个宅心仁厚的将军,对王上赤胆忠心,王上却因忌惮他手中的兵权而欲杀之而后快,那这个将军是忠国还是忠苍生?”

温如玉拨弄妙彤碎发的手指僵在半中央,眸中闪过一丝震惊,手握三十万重兵的他,想过自己将会有那么一天来临,却独独没有想过娇妻会有此一问,他只是把她当单纯的孩子看,良久的沉默,后又一只手继续拨弄她脸颊间的碎发,一只手在锦被中暗暗施法,在门外布下一层结界,“若是可同甘共苦的英主,立誓忠心不二辅佐帝王,若只是有作为的王,没有海纳百川的胸襟,那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所谓伴君如伴虎,就是如此;若为昏君,推翻暴政苛税,以民之所向重择明君。”

妙彤低首若有思,复又抬首,“推翻昏君也有人要流血牺牲,夫君还会执意如此吗?”

温如玉随即笑了,逗弄道:“倘若让我的小王妃选,你会怎么做?”

妙彤蓦的脸红,她知道自己的这个问题太幼稚,百年可叹王朝兴衰,历史的画卷从不在哪一个时间点上停留过多,只有那些因时间包浆的古物亘古不变,沉淀出古朴浑厚的端庄。

“倘若民心所向,择令的新君是一个无意于庙堂纷争的人呢?”某王妃积极追问道。

温如玉瞧着她那傻乎乎的模样,暗暗觉得好笑,她的王妃到底还是一个心智未成熟的孩子,却又恨不得将所有知识一口吞下。他佯装困倦,翻身,慵慵懒懒地敷衍道:”遵从本心即可。”

某王妃锲而不舍,摇动眼前男人的身子,“你还没给我解释清楚呢,大尾巴蛇,不许睡,不许睡!”

某蛇伸出一只手臂,拍在妙彤的脑门上,“碎觉。”

半晌,身后的人不动了,半个时辰后,温如玉睁开双眸,轻轻地翻了个身,打量着眼前的妙龄少女,她的发妻长大了,除了身体在向少妇发展之外,思想也愈发成熟,他知道她为何今夜如此问,妙彤的身世他了如指掌,他不想揭她隐秘的伤疤。

熟睡中的少女突然将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他挺拔的身体上,遂又往他怀中蹭了蹭,鼻尖顶到他宽阔的胸膛,口中呢喃,“温如玉,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

镇南王身死,温如玉痛心疾首,在落日的余晖下,他站在高高的山巅,一碗烈酒朝着北方洒下。

苏清锦,走好!

温如玉揉了揉她的秀发,心中一颤,这个尚未长成的少妻在依恋家的温暖,镇守南北交界——汀州的王爷因莫须有的罪名身首异处,镇南王府团灭后,妙彤身边的人在虚假和蔼的外表下对她各怀鬼胎,可笑的北旻隐帝固执地要和南疆蛇族和亲,亲情的陨落为一己私利铺路,让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在异国他乡独步炎凉。

三年前的成亲那晚,一身喜服的温如玉挑开了坐在铺满红枣,桂圆,莲子的婚床上,身子不停颤抖的妙彤的喜帕,才十二三岁的模样,稚气未脱,粉嫩的小脸上涂着与她年龄不符的妆容,神色忧伤,他于她身前蹲下,小心翼翼抚上她紧攥着襦裙的小手,娇嫩的小手往后缩了缩,他眼中藏满悲悯,耐心地将她害怕的小手托于掌心,神色平和地看着她,“我是蛇,你怕吗?”

眼前的小新娘定定地看着面色温柔的男子,沉默不言,半晌,怯生生地问道:“我爹爹被他们杀了,我没有家了,你会杀了我吗?你会给我一个家吗?”

温如玉闻之凄入肝脾,在天真烂漫的年龄里本该无忧无虑地成长,却因皇室中的勾心斗角丧失亲人,沦落为昏庸无能之辈为争夺私欲的工具,得不到应有的关爱和保护,承受了太多不属于她这个年纪所要面对的社会阴暗面,他的掌心依旧地托着颤抖的小手,目光坚定地看着胆小的妙彤,微微一笑,“我不会杀你,此后江南王府便是你的家。”

坐在床上的少女看着面前蹲在地上,菩萨低眉的男人良久,最终认真地点点头,“我怕蛇,但不怕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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