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清者十六

        不知为何,昨夜的梦我已记不甚清,唯有最后的一句话还铭刻于我的脑海。

过去在等着你阅清呢。

背后一阵寒悸。

抖了抖羽绒服,我向窗外望去,铅灰色的苍穹中,唯有厚重的云层密布。

床底,母亲找到了我丢失已久的棋子。

它是国际象棋中的黑后。记得那时的我自恃棋艺高超,总将皇后舍去再与对手对弈。久而久之,愈发觉得它派不上用场,便索性将它丢在一旁,也再未找到过。

曾经的我是怎般之狂妄啊!即便是黑后这般重要的棋子也可随意丢弃。如今,黑后己重现于我眼前,它使我的棋盘再度恢复了完整。而余下的呢?那些我曾丢弃的,若黑后一般乃至比黑后更加重要的东西,又何时能重回我的身旁?

倦意卷袭全身,我瘫倒于床上,衣物也无暇脱去,便步入了梦乡。

虚无般的黑暗,一副棋盘立于其中。黑子的一方已坐下一人,他把玩着黑后,像是已等候多时。

“啊,你来了。”注意到我的存在后,他连忙笑道,“快坐,我等你很久了。”
我警慎地向前走去,一边端详着他。不出所料,依旧是昨日那人。

“还在想昨天的事吧?”未待我坐下,黑后便被他随手丢出,消匿于黑暗之中。不知为何,似有刺痛感发生于我的心房。

“不用想了,在这儿你一些过往的记忆都会被封死。“举目,他将视线从棋盘上撇开,微笑着投射向我:“包括我是谁。”

正欲问些什么,但恐怕问了他也不会回答。于是,我转口,指着空缺 的黑格问道:“你不打算用它吗?我可是很强的。”

“不妨,我会更强。“他的脸上浮现出似曾相识的表情。

车前兵、走马、出车、王前兵、走马、提象……

出子看似迥异,风格却如出一辙一一攻边角。看来 ,战术上的优势己荡然无存,这回真遇上对手了。
但他终究是唬不住我的,即便他技艺再高,那空旷的后位依旧给了我莫大的信心。同辈之中,还未曾有人可以让后胜我。

对子、王车移位、直捣黄龙、将军……

奋战着,随着我咄咄逼人的攻势,他虽步步为营,却依旧难以招架,节节败退。

兵生变。

他最后的希望也化为了泡影,双后夹攻下,他已失去了负隅顽抗的意意。

“我败了。”推倒直立着的黑王,他虽不甘,却无可奈何。

“我说过,我很强。”没有胜利者的张狂大笑,赢一个让后的人并不值得我那么做。

“不行,我不服,让我拿上名再跟你下!”他不甘地回望向黑后消失的角落,空空如也。黑后回不来了,只这他一时的狂妄而丢弃的东西,在他意识到它的重要之时,却再也无法回到他的身边。

“要不我也拿了后?”我问他道。

“不,这样你的棋盘不也变得残缺了吗?”神色低靡,他的话音穿透过我的身躯,直叩心弦。

我不也曾是让后的那一个吗?如果今天让后的那个人是我,结局又会如何?再高超的棋艺,也终究无法弥补一个黑后的缺失啊。

棋盘消失了,于黑暗中,我察觉到一处光亮——扇门。

“那是什么?”我困感着。

“我们要去的地方。”

“我们去那儿干什么?”

他顿了一下,然后用如同山谷般幽邃的声音说着:“去寻找我们丢失的东西,远比黑后更重要的东西。”

那里有我们最想知道的答案。

盛夏,灼热的阳光下,身着天蓝色连衣裙的女孩正搀住抹妹的手,略有焦急地等候着什么。作为她们背影的,则是如潮水般的人群。

那天,我再度来到了上海。

忽然,她像是看见了什么,激动地招起手。顺着她招手的方向,一个男孩挥着着几袋冰棍,兴奋地向她跑去。

是昨夜的男孩,只是长了几岁,亦不再愁眉苦脸。没错,那便是我,十三岁的夏天。

紧随着他们的脚步, 东方绿洲、锦江乐园、金茂大厦、中国馆、交通大学……这座城市的繁华,我们一一览过。像个原住民,女孩逐一向男孩介绍着这这城市的景观。

往日滔滔不绝的我,这一次选择了沉默。多久未曾听见她的声音了?此时此刻,我只想安静地听着,无论她说什么。凝视着她明澈的瞳孔,那与我朝夕相伴的眸子,如今却置身于另一个城市,不知觉中泪水已盈满眼眶。

街道上,人渐渐多了起来。他们忙碌地奔走着,只为早此赶到家,褪去一天的疲劳,亲吻久违的爱人与孩子,延续着家的温馨。几乎同时,坐于摩天轮上的我们仰望向天空,欣赏着落日的余晖,看着金色一点点自天陲消散,夜幕一点点侵蚀着整个苍穹。

到陆地了,我们下了摩天轮,而我们约定的三日,亦步入尾声。

出发前的最后一程,是鬼屋。

她死死抓住我的衣袖,双目紧锁,瘦小的身子几乎缩成一团,生怕撞见些什么。这自然不能缓解她的恐惧,一个工作人员在她耳旁大叫一声,便吓得尖叫起来,一头扑进我的怀里。她慌乱的样子告诉我,她也会有害怕的时候,那般画面我无论如向都无法联想到她的平时。

她明明、明明说过的话做故事的风格,每一点在我的眼中都如同查拉图斯特拉那样的智者一般。

“她只是一个小女孩呀。”我看见他蹲下身,轻抚我的额头笑着对我说。

但我不是啊。我的身体恢复了原般面貌,似只一瞬便从那个男孩成长为如今的样子。琉璃似熔成细水沿我的脸颊流下。
“果然,”他捂着额头,苦笑道,“符成还是你的软肋。”
即便,她已离世三年。
“我发过誓,那将是我最名一次走进鬼屋。我不愿再见到任何一个人弱小的样子,我只想看见他们强大的一面。”
“所以,你真的如你所想的那样,是个自幼便是孤僻的人吗?还是说,是符成的死改变了你?”他的目光是这般犀利、直刺向我的心。
“大概还是她改变了我吧。”齿间开阖,竞恍如隔世。

女孩敲了我一下脑装,将我从钢琴中拖了出来。
“你弹的恐怕不是《致爱丽丝》吧。”
“嗯,这是《二泉映月》。”
她点点头,赞同了我的回答:“但还差些什么,你的弹奏中还差一个非常重要的组成部分。”
那是什么?困惑中,我皱紧眉头,却无法找到答案。
轻抚带有我指尖余温的琴键,她示意我起身,自己坐下,弹奏起来。若论弹奏的技术,她真的很逊色,不断的错音、重复,水平可能还不及我的三分之一。但我却陶醉于其中,仿佛那是世界上最棒的弹奏。
答案浮现于我的眼前一一一个真正的听众。
试图用苦笑来平复我的心情,却发现悲伤依旧如潮水,涌在我的心头。
从那以后,我开始了反抗。我不再顺从于母亲的话,也找到了最热爱的东西——文学。记得,我们曾约定,只要一到周末,便在新华书店中霸占着一寸地板,背靠着背,沉浸在阅读的美好之中。我看我的《麦克白》,她看她的《三个火枪手》;我看我的《哈姆雷特》,她看她的《鼠疫》。我不知我们当时是否能看懂它们,但一种强烈的欲望驱使着我们,让我们陪伴着对方读新奇种书。无论何时,地板都是冷的,只是我们的心无比温暖。
在不断的阅读中,我有了人生中第一个梦想——作家梦。同时,我开始创作一些小故事。她总是嘲笑我,说我写得一团糟,原本很有趣的故事到我的笔下就成了流水账。我自是不服,正要同她争辨,她却话锋一转,说细节上倒是有点儿感觉:
“他的眼神中我没有察觉到恐惧,反而更像是一种渴望。他在渴望什么?无数的枪口处于他的四面人方,有来自匪徒,有来自刑警,自然也有我的。面对死神,他却在期盼分什么,我有些疑惑,甚至怀疑是不是判断错了。直到,我的目光捕获到他紧握的拳头。顿时,恍然大悟,没有人会比我更清楚那个拳头的含义。那是不甘,对死亡的不甘,而他所渴望的不过是生罢了……”
谁又会甘心呢?风华正茂,豆蔻年华。那时的符成是否也紧握着拳头?我的作家梦己明了,但她又在哪儿?那个曾与我约定,一同圆梦的人,如今又在何方?

“过去很难忘,这我不否认。但世界并不会停下脚步等待我们,我们没有时间沉浸在痛苦之中,正如《平儿的世界》里孙少安会继续办他的砖厂、开他的学校,孙少平会继续他的攉煤、继续他的学习。没有人会再多想什么,他们的成功来之不易,不能因为她们的逝去而停滞不前。否则,一切都将回到起点。他拭去我的泪水,笑容若阳光般灿烂。
朦胧中,似乎泪水在逆流重回眼眶。时间开始倒退,像是陷入时空的漩涡,身畔的光亮与黑暗交织、错杂,成为一条河流,奔涌向我的身后……

睁开眼,只见他手举黑象,踌躇着不知该落在何处。这一步,是棋盘至关重要的一步。原本他会将黑象落于车前,以此免遭我白马的进攻,但在他将要落子的刹那,悬在了空中。
怎么你不落子吗?”
他狡黠一笑,收回棋子,落在我的后前。这不是在送子吗?确认他的象孤立无援后,我将皇后推去,吃掉了他象。
下一秒,只见黑车长驱直入,止于我的王旁。后己移走,再没有闲置的模子可以护王,且王车移位后,我的王被牢牢锁死于角落,动弹不得。
“如果,我永远都沉浸于后的缺失,又怎可能打收过去,那个手持皇后的自己?”眼前,这个所谓的他,不就是我自己吗?
这便是成长,我们会失去很多东西,无论它的起因如何,是你丢弃的,还是遗失的。它们可能永别也不会回来。但正因如此,我们才要学会释然,学会珍惜。

车站中,燥热的空气里充斥着发动机的轰鸣声。
阳光透过车站琉璃色的穹顶,于她的脸颊驻足,似在扎根、发芽、生长,然后绽开一朵明媚的金花。有点嫉妒呢。
“那我走啦。”发车铃响了,她冲我微微一笑,转身迈开了轻快的脚步。
“你走了,我可不会想你呦!”我向她大喊,生怕小了便会被身旁的杂音或是路过的风掩盖。
她愣了一下,随后加速跑向大巴,于前脚踏上大巴的一刻回望向我:“那就不想呗,反正,我也不回来了嘛。”眉梢似月,笑靥如花。
……

“送走符成了,下面我们该于些什么?”
“走走聊聊吧,况且你的话还未说完吧?”他第一次笑得如此轻松。
“对呀,我还没倾诉完呢。我怎么能放过这个绝佳的机会?”嘴角上扬,两个我的影子相互纠缠、混沌,于穹顶洞开,狂风肆虐,云雾横弥、光芒万丈之时,合二为一。

        “聊些什么呢?”漫步于回家徒中,我向东方问道。
“随你喽。”东方依旧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当然,他天生一副冷脸,这副模样也是情有可原。
“你说,我们该怎么活着?”
他摇摇头:“总不能让我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背一遍吧?”一本正经地幽默,果不出我所料。
“那可不必了,倒是想听听我的看法吗?绝不会比奥斯特洛夫斯基差的。”我自信一笑,逗得他那张冷脸也松动几分。
“看把你狂的,说来听听?”
“那我说了,仔细听哦!”
“好——”

“头一次觉得,这老城区的步行街也挺漂亮的。”于老城区的步行街中,我的目光扫向一个个熟悉的店铺。
“你喜欢就好。”
“对了,你说,我活着有什么意思啊?成绩不好,写作不行,情商近为负数,活着也只是苟且吧。”
却又是夜幕吞蚀苍穹之际。
“意义?废物活着就没有意义?”冷笑着,他反问道:“你觉得怎样才叫有意义?”
“当然是像那些伟人一样,做出一番大业啊。”
“那你的意思是,普通人就都可以去自杀了?”他像看着刚从幼儿园毕业的小孩儿般看着我,目光中写满了幼稚二字。
“那也不致于,但他们个人所产生的意义远不及伟人啊。”
我不可救药的样子让他有些哭笑不得,平复下心情后,他问我:“你觉得你为什么会对符成念念不忘?”
“因为……”话语塞于咽喉,难以道出。
“如果她的生命没有精彩到吸引住你,你又怎会对她念念不忘?这不就是她活着的意义吗?”话音平和,笑容也似静水,波澜不惊,“相信你不会因为悼念莎比亚而悲痛欲绝吧?”
符成也只是普通人,但她活着的意义,于我而言可不比任向一个伟人低。
“那你说我活着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那可多了,你的父母、亲人、还有东方等等等等,他们可都不希望你死啊。”语重心长,“再者,你若死了,又对得起你所付出的努力吗?”
神色略有低靡,但只一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况且,我们的梦想还没实现。如果我死了,岂不是辜负了她?”
虽说希望渺茫,但总要试试吧。试试,说不完就成功了呢?
一世界的风花雪月,又有谁能道明?阅清自我,找到生的意义,并为之奋斗即可。
“说不定,易栋阳没有生你的气呢。”他调皮地单眨着眼,惹得我脸色羞红。
“切,要你管!”扭头,我极力掩饰,却像偷吃糖果的小孩,被他无情揭穿。
……
“你说,你明明就是我,思想却截然不同呢?”欢笑后,我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顷刻间,风也驻足,人亦沉默,滴落的水花凝结于空,不作声响,四泪寂静无声。空间扭曲了,拧作一团,将我们团团围住。我可以看见钢琴老师正斜倚在栏杆干上注视着我们,还有父母、象棋老师、东方、易栋阳……一切都围绕着我们,仿佛要聆听我们接下来的言语。
“因为我本身就是你思想的一部分,只是你从未敢面对过我,从而将我束之高阁。"他的瞳孔中似有揉碎的光。
所以,该阅清了,该将我的过去,一一阅清了。
“听说过河流定则吗?”
“没有。”
“那你可要听好了,这是我对你说的最后一句话了。”
生命便是一条河流,它的上流是雄伟的冰山,尽头是无垠的大海,纵延着河畔的,也尽是风景。只要活着,你都有意义,别老纠着自已不放,过得自在些。毕竟,一蓑烟雨的结局也终是无法避免的。
满是宿命论的味道,可真让我不爽。但——
“哪儿都有晚霞的嘛。”

“哪见都有晚霞。”东方会心地点点头,“说得好啊。”
“那当然了,咱可是立志当大作家的人,怎能不出金句呢?”
“好——”
路灯猝然亮起,它们照耀的又,何止是前方的路?
“在我看来,哈姆雷特的可悲远不及他的可恶。”不远处已能看见家的轮廓。
“哦?突然提这个干嘛?”
“因为,我就是那个哈姆雷特呀。”
哈姆雷特所承受的悲剧,远不及他所创造的悲剧啊。
对母亲的反抗、对钢琴的亵渎、对国际象棋的轻视、对符成的辜负、对他人的怀疑、对易栋阳的……我所承受的悲剧,远不及我对外界所造成的伤害啊。
“你是想说你和易栋阳的事情吗?”
“算是吧,当然也不仅仅是她了。”已至家门前,我挥手作别了东方,“我到了,下周可真要找个机会跟你聊聊。”
“好。别忘了告诉我那个符成是谁!不然我可就跟易栋阳告密了。”他狡猾地一笑,随后消失于我的视野之中。
或许,下周可不是如今的我了。
耳畔,琴声流淌。又是谁家孩童正在援琴呢?陶醉间,手竟凌空舞起,拟作弹奏,行云流水,宛若当年。
可惜,手指已僵硬,再回不到从前。
过去的自己再不会重现,往昔的岁月亦不会重演。
一切都不会回来了。

尾声

        似乎,已至尾声。
该见易栋阳了。

“约法三章!”身子还未触碰桌椅,她便甩出枷锁,将我牢牢铐上。
“原来你这么历害!”听完我的文学批评后,出乎意料地,她竟赞叹起来。
“底线!尊重!”我第一次惹她生气后,她的态度可相当明了。
“大佬!大佬!”教会她数学题后,她会连连称赞我。
“加油!”体育加试前,她双手握拳,十分可爱地做出打气的动作。
“希望可以帮到你。”临近中考她写了张满是考点的语文讲义给我,其上如是写着。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曲终人散,于答我的信中,她引自苏词,亦是她最爱的一句。
那可真是不可思议的两年时光啊,可以让针锋相对的两人变成无话不说的朋友。
疏远从何而起,亦是哈姆雷特所创造的悲剧。“小丑女”?聊以自慰之称吧。她是否喜欢我,我不知道、暂时也不用知道,我喜欢她就好。
当然恕我非金岳霖先生了。

呼,阅清者十六,过了年可就七了。
世间似有雨声。额前触及流苏般的水花。伸手接捧,碎裂于掌心,洗去一粒微尘。欣喜之余,我翘首仰望,珠雨倾泻而下,“哗啦哗啦”,声响似清雾般弥漫,将这片天地都包裹其中。枝梢叶角仿佛绣手拂过;楼榭屋檐,宛若琼瑶缀之。一切污秽、埃尘都将于这场如约而至的大雨中被冲刷、洗净,最终流至地狱的杯盏,由恶魔享用,待罪人品之。
一切犹如崭新,阅清过往的我若再与那鲜红色的奥迪擦面而过,是否又会被吓得魂飞魄散呢?
一笑了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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