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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mily586 2022年7月3日原创文章评论11 阅读3847字

喜欢看小人书却买不起。还是小孩子的我们只有到小人书租赁点去看!
这个小人书租赁点十分的简陋,也就是一个街头书摊,一块长方形的塑料布上整齐地排列着一本本的小人书。根据书的厚薄及畅销程度分别标出不同的价格,一分钱二分钱,最贵的租赁费是三分钱,那一定是十分抢手的小人书。每本小人书上都盖有私人的印章。塑料布的四周有几块木板用砖块撑起形成一个个长条凳。长条凳上坐着一个个与我年龄相仿的小孩儿。每天放学后夕阳下的我们看得是那样的专注,直至华灯初上画面模糊……有几次被家长从书摊上找到被拎着耳朵回家去吃饭,即便如此,耳朵的疼痛也抵挡不住小人书的吸引力。
老板是一个女人,脸上有很多皱纹,头发蓬乱,也许是生活的忙碌让她不修边幅。她的目光似乎与常人不同,总会盯着远处若有所思,只有在你付她钱时,她才会暂时地把目光收回一会儿。旁边还有一个茶摊也是由她照看,一杯茶水的价格统一为二分钱。茶是用玻璃杯盛着,为防止街边的尘土飞进茶中,每个玻璃杯上都盖着一个方形的玻璃片,在热茶的氤氲中那些玻璃片上会结出一个个晶莹的露珠,当露珠变得足够大的时候就会无声地跌进茶杯里。茶杯排列得也是十分齐整像等待检阅的士兵。间隔不长时间就会有一个与我年纪相仿的小孩子拎着一个大大的暖水瓶歪歪斜斜的走过来,小孩子穿的衣服上有几个似乎没认真处理的补丁也歪歪斜斜的十分引人注目。一定是那个小孩子特别贪玩,送水总会迟一些,因此影响了茶水的销售,这总会换来那个满脸皱纹女人的呵斥与打骂。女人的打骂声中总充斥着对那个小孩子未来的恐怖描述,“下次再送水晚的话,我会打你个半死不活!”

我实在不明白“半死不活”是一种什么状态,回家向我的爷爷请教,爷爷以为这是我在学校接触到的词汇,认真向我解释了半天,我仍然一头雾水。直到有一天爷爷带我去买鱼,店家将一条鱼高高举起重重摔下,鱼进入了濒死状态,爷爷指着那条微微颤抖的鱼对我说:“看,这就是半死不活!”
这个小孩子有一个看上去比他大很多的哥哥,也许是他哥哥脸上有一道伤疤的原因在我小时候的印象中是一脸的凶相,看到他总会跟电影中的反派人物联系起来。经常见到他与别人打架,打起架来,他总会从怀中抽出一把一尺长的明晃晃刀来,这把刀以及他脸上的伤疤帮助他在每次的打斗中占据上风。后来听人说,他就是我们那个城市赫赫有名的“震西郊”!在我们那个城市的西郊很少有人敢与之争锋。这也许就是他家的书摊和茶摊立于闹市而无人敢驱赶的原因。
尽管“震西郊”打架十分凶狠,但在他母亲面前却十分温顺,从不敢顶嘴,这与他的形象形成了巨大的反差。住在附近的老人们背后总夸“震西郊”是不多见的孝子!一次,他母亲不知道什么原因晕倒了,他背着他母亲一口气跑到医院。本来找他寻仇打架的几个人看到他着急的血红的眼睛,就顾不上今天来的目的了,也上前搭把手在他两旁帮扶着,一直到办理好住院手续,几个人才与“震西郊”约定好下次打架的时间及地点方才离去。那时候的江湖真的很江湖!

那时候我的零花钱十分少,租小人书的钱总不够。小小的我就立下人生中的第一个志向,长大后一定要赚很多很多的钱,想租什么小人书就可以租什么小人书。尽管长大的过程中志向更迭了许多个,许多都记不清楚了,但我人生中的第一志向至今未曾忘记。
那时候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站在别人的身后蹭小人书看,只是这样做有太多的不适感,你不仅要具备良好心理素质以抵御书摊老板的白眼,还要忍受小人书暂时的主人的有意或无意的遮挡。常常还未尽览这一页就被翻到了下一页,这让一个完整的故事变得支离破碎。就像读小说读到紧要处,作者却留下这么一句:此处略去300字。

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运气来了,门板是怎么也挡不住的!后来几乎有一年的时间,我看小人书都没花一分钱!那是一段多么快乐的时光呀!这让我好多次在睡梦中笑醒!
初中一年级的时候,我竟然跟那个书摊上每天拎着暖瓶送水的小孩子成了同班同学!他不仅没有“半死不活”,还比原来生龙活虎了一些。衣服上补丁也补得认真了许多,只是补丁的颜色与原布料差异较大,看上去有点滑稽。因为身高与我相近,我们竟然成了同桌,他的名字叫许哗嬉。他十分地顽皮,在教室里狼奔豕突总是坐不住,这一定与他的名字有关系,谁让他的名字中有“哗”、“嬉”两个字呢。他经常迟到早退,每天的作业他都完成不了,只有我知道他是帮他妈妈烧水送水去了!他的玩劣使他常常被不同课程不同脾气的老师们采用不同的方式责罚!

我们数学老师第一次出现在我们教室的时候令我们所有人眼前一亮,她用漂亮和优雅启蒙了我们对美的定义。讲课时她的手中总握着一个大大的木制三角板。这个三角板不仅能帮助她在黑板上画出漂亮的几何图形,更能在我的同桌扰乱课堂时派上用场,只见那个大大的三角板被我那漂亮的数学老师用力挥舞下来,三角板在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打击目标直指我同桌的身上、甚至他的脸上,三角板的那个“30度锐角”就会在我同桌的身上、脸上留下红色的印痕许久不会散去。“当且仅当”此时此刻数学老师的脸才会有些许的扭曲,才变得不漂亮不优雅了。

我们班主任老师是教我们语文的,他留给我的最深的印象是他的烟抽得很凶,手指夹烟处焦黄,近距离训斥你时你会清楚地看到他被烟熏陶的发黑的牙齿。他爱生如子、恨铁不成钢,对于不学习还玩皮的学生除了会用他文学性的语言极尽挖苦之能事,他还会用他那大头的皮鞋狠狠地踢过来,我同桌小小的身躯有几次竟被踢得飞离了地面!他很好地遵循了“君子动口不动手”的古训,因为他只是动了脚而已。

有一次,我的同桌一脸严肃地告诉我,那次他被班主任老师踢得飞在空中的那一刻他想还不如死了的好!在那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里,他竟提到了“死”!

初中一年级时,我的数学特别地好,作业每天都会早早做完。我的同桌总会把我的作业本拿过去抄,也因此得到了数学老师的表扬,老师表扬他进步很快,他很享受老师的表扬,因为那次老师表扬他时我看到了他闪耀着光亮的眼睛和微微泛红的脸!数学老师的表扬让他全然忘记了那些曾经出现在自己身上的“30度锐角”。

但数学老师对他的表扬还是引起了我的嫉妒,似乎他夺走了本属于我的表扬。我的作业也不再早早做完,我为他每次的抄作业处心积虑地设置了重重的障碍。他为了能顺利地抄写我的作业,就不时地从家中偷拿小人书“贿赂”我,当然,他断不敢把小人书送给我,他只是让我看一下而已,这已经让我十分地满足。
那一年我们似乎达成了某种不成文的默契,我做完作业就拿给他,他第二天一早就会拿一本小人书让我看。在课上我会一只眼睛盯着黑板一只眼睛看着小人书,我的意思是说那时候我能做到学习、娱乐两不误。但几个月后还是对我的学习造成了一定程度的影响,作业错误频出,他抄我的作业不再会受到老师的表扬,这使得他抄我作业的兴趣逐步减少。也许是每次我都会表扬他的原因,他仍然会从家里拿小人书给我看,当然我的表扬仅限于他拿小人书给我看这件事。尽管我表扬他的力度及影响力远远不及老师的表扬,但在他看来总聊胜于无。

初中一年级临近结束,他就悄悄地退学了,退学的原因据说是因为他父亲长期酗酒后中风,家中无人照顾。新换的同桌是个脸上有雀斑的胖的不像话的女生,她每时每刻都会占据桌子三分之二的空间,令我进退维谷。让我索然无味、郁郁寡欢的是还没怎么样捉弄她她就会哭哭啼啼跑到老师那边去告状。我开始经常想起我以前的同桌----许哗嬉----了,想到他的诸多的优点。后来我专门去久违的书摊看一下书顺便看一下他(更准确的描述应该是:我去书摊看一下久违的他顺便看一下书),发现他的身高没有一点改变,我竟然比他高出半头来!他还是那个小小的样子,穿着曾经穿过的衣服。唯一的变化是他已经成为书摊老板了!只是收我钱时有些不自然。但他还是让我享受了VIP待遇,本来该收2分钱的他只收我1分钱。现在想想优惠力度还是超大的,竟达到了50%!人生中第一次享受的真正的VIP待遇是我的同桌许哗嬉慷慨地给予我的!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尽管报考的是理科,语文成绩却特别突出。我想这一定是得益于我博览小人书的缘故。清楚记得那年高考的作文题目是“我的同桌”。我写的情真意切,写出了与同桌的诸多往事以及他离开后我的感受。当然我描写的我的同桌是高高大大的是对我学习给予很大的帮助的人,因为他父母参与国家一项国防科研秘密工作调动到外地,他不得不转学了而不是退学了。尽管人物事件都是虚构的,但情感却是真实的,自已写的时候都把自己感动得泪眼婆娑,我想一定也感动了那一年的阅卷老师。我能想像出阅卷老师批阅我试卷时的样子,他一定击节赞叹曰:“好文章!”并将我的作文传与他人共赏。众人阅毕,啧啧称赞之声不绝于耳。

上大学的那年,正值“严打”,“震西郊”因打架致二人重伤在“严打”中被抓并很快地被枪毙。那个小人书摊及茶摊因为没有“震西郊”的护佑地盘也被别人占领。他妈妈遭此变故住进了精神病医院……
他的生活只能在家及医院两边跑。家里是半身坏掉走路不稳的父亲,医院里是脑子坏掉胡言乱语的母亲。加之经济上没有了来源,他每天都很忙,忙得抬不起头来,忙得只看到自已的影子,忙得看不到太阳!
我大学尚未毕业,就听过去的同学说,许哗嬉跳楼自杀了。听到噩耗的那一刻我像一条从高空中摔下的鱼,浑身颤抖……
当我享受着父母给予的温暖的时候,当我憧憬美好未来的时候,当我展开双臂准备拥抱这个美好世界的时候,我的同桌却结束了他的生命!

有的人来到这个世界是为了改变这个世界的。有的人哪怕只是简单的活着,就已经不堪重负……
这么多年过去了,总会记起小小的他从书包里拿出小人书怯怯地讨好我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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