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贼”大

大,自您走后至今,我有一个习惯:总会在每年入秋后的某天,不用菜,不用汤,在一个无人的角落,吃两碗白米饭。
每每在咽下这两碗米饭时,泪水就会在这个时候大颗落入我的饭碗,这白饭便有了滋味。而每当此刻,我相信,小儿吃着这亮光光的白米饭,早就在天堂那一边的您一定会看到,它会让您放心,您的小儿再也没有了饿肚子的日子。
大,在我看来,这吃“光饭”是一种仪式,一如清明上坟去看您。
大,在您才10个月大的时候,做长工的爷爷在一个冬日的清晨,从地主家带着5斤糙米踏着齐膝深的积雪回家看您和奶奶,就见您趴在奶奶身上已哭哑了嗓子——饿死多时的奶奶,冰凉僵硬的身上,干瘪的奶头早已吮吸不出一滴奶水。
奶奶去世时才21岁。
大,您和我说过,做“贼”是从两岁时就开始的。地主家秋日要摊晒大量的山芋丝做猪饲料,您见了这满地的食物,心花怒放,不仅会偷偷将自己的肚皮填饱,还悄悄地在怀里塞上一把,让干长工吃不饱肚皮的爷爷在半夜有了零食。不过,好景不长,在您16岁爷爷死了之后,尚没发育的您,走投无路之际进了庙门。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那年,孤儿的您分得了田地,还分到了地主家的两间瓦房。有了地有了房,36岁的您,娶回了小您17歲的我娘。夫妻俩能生哪,13年里一口气生了4男1女5个孩子。然而,生是一回事,一家7张嘴吃饱饭又是一回事,为了让自己的孩子能过上不仅有吃,还能有菜下饭的日子,您从此开始了漫长的偷窃生涯。
大,小个子的您十分聪明,这在生产队安排您当生猪饲养员时有了充分体现:由您饲养的肥猪死亡率极低,且易上膘、出栏早;母猪的产仔率、成活率之高更是让人咂舌,这使生产队的猪场在您手里从来就是全公社的先进典型。这些成就的取得并不容易,完全在于您的好学、敬业,比如肥猪各个生长环节的投料、防病治病,母猪发情期的准确把握和及时受精等。这些技术的掌握,渐渐让您成了饲养界的标兵,让您成了生产队的宝贝疙瘩,也为您后来长期偷窃创造了条件。
在我的记忆中,初知您是贼,是在5岁左右。
一个寒冬的夜晚,您在猪场候着一头母猪产了仔后回家。我正好起床上厕所,因为没有房门,从娘点着的油盏灯火中,我见您一手空着,一手打着手电筒大摇大摆进了家门。您上身穿着光壳棉袄,腰间系着一条麻绳;下身穿了棉裤,脚踝处,裤管也由小草绳紧扎着。扎着的这些绳子看似为了防冷风,一无怀疑之处,怎想您进了房后,马上叫娘起床,让娘拿来一个竹匾。随后,您像极了一个变戏法的,就见您脱鞋赤脚立在竹匾上,低头解开了两道扎着脚踝的草绳,匾里就“哗”声一片,瞬间,竹匾里大约就有了二三斤从裤管中涌出的黄豆。这情景几乎让我目瞪口呆:大,您这不是做贼?不是偷东西吗?
此时,我见您在娘面前还很有成就感:“法他娘,1斤黄豆可换2斤多豆腐哩,省着吃,呵呵,孩子们可以半个月不吃白饭了。”
娘轻声交代着您:“每次拿个半斤上街,还要早些去,别让人发觉……”
这黄豆是生产队给产后的母猪增加营养的,想必您和娘知道让人发觉的后果,所以,为防窗外有耳,两人的说话声小得如蜜蜂嗡嗡响。
妹妹小我3岁还不懂事,几个哥哥应该早就知道您的作为,也知道这偷盗的风险,因此,都守口如瓶。可我还不太清楚,第二天私下竟问起三哥:咱大这是算哪一回事?长我4岁的三哥扬手就给了我一个巴掌,低声喝道:“大哥正是窜个子的时候,要补,你竟敢说这事?”
吃了耳刮子就长了记性,我已知道了饭桌上这豆腐是怎么来的,更知道它的作用是什么,我吃饭时就学会了和三哥一样,只吃白饭,把桌上仅有的一碗烧豆腐省给大哥、二哥长个派用场。
大,其实,对于我们这样的家庭,能在什么时候吃上一碗亮花花的白米饭已奢侈之极,在大多时间里,煮饭时,里面是要掺和着大半山芋丝的。家里吃饭也分等级:大哥、二哥既已在挣工分,又在长个,他们打饭时以米饭为主,以山芋丝为辅;而我们几个小的,只会吃,不能挣钱,属“吃白食”的,打饭也识趣,饭碗里难得见上米粒。不过,用娘的话说,我们的肚子能有山芋丝填饱已属不易,言外之意,是要我们知道这山芋丝是怎么来的,要珍惜。
大,我家不论是中午吃的干煮山芋丝饭,还是早上吃的水煮山芋丝,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里面的沙子太多。
自家的山芋丝都是秋日摊在竹匾上晒的,能有沙子?生产队用于喂猪的不同,是放在打谷场的泥地上晒的,周身是沙,洗不清,而这些食物不用说,都是您用裤裆装回来的。
大,您长期的偷盗无人发觉,原因是多方面的。首先是伪装术,这不仅仅体现在偷盗方式上,更体现在您的低调,不会让人把您朝那个方面去想。比如,您逢人便会低头哈腰热情打招呼,这就影响了别人视线,只顾朝您脸看,不看裤裆。又比如,您借口有猪得病了、母猪要产仔等,晚间在家与猪场之间走动就没人怀疑。黑夜里动手,不会让人轻易察觉,即使遇上村邻,您和他们高声打过招呼之后,反而还会让人误认为您爱岗敬业。
大,天冷时您用棉袄棉裤做掩护;天热,雨夜则是最方便偷盗食物的时候。猪场边毒蛇甚多,为此,生产队专为您配备了长筒雨靴、手电。您格外珍惜这种日子,您的经验是利用雨靴,少拿、勤回家,用这种方法来保证一家人的肚皮都能吃上个七八成饱。
我上学的头几年,每到秋冬季节打不得猪草了,只要是没课的时候,您总要让我与三哥去猪场做作业。其实,做作业只是一种说法,真正的目的,是让我们过去和您一起与猪们“共进午餐”。3个人塞饱肚皮回家后就不要再吃任何东西了,这不仅大大地省了家中口粮,就连做饭的柴草也节约了许多,这可是一举多得的事。我和三哥虽然跟着您吃的是猪食,毕竟没人发现,我们不仅不会为此感到丢脸,还能在内心生出一种优越感——看看,我大虽只是一个养猪的,但也不失为一位实权人物啊!
霜降前后,生产队百十亩的山芋集中开挖,个头大的、不受伤的,除挑选出一部分入窖用于来年的育苗外,其余的都是做口粮分给各家各户,而所有残次山芋则全部送到猪场当饲料。
这是收获的时节,也是我一年之中最快乐的时节,这个阶段我不仅在没课的时候泡在您那里,平时放学后也喜欢往猪场钻。因为您总会算好时间,在我钻进猪舍的那个大灶间时,您马上会从灶膛里取出煨得喷香的山芋递到我手里。大,您煨山芋非常讲究,竟然从没有煨焦的,山芋周身软和,撕掉一层薄薄的皮层就可入口,吃在嘴里满口生香,百吃不厌。以至于您在带我回家时,也常会让我露出圆鼓鼓的小肚皮给您“验收”一下。当您用手指如弹西瓜一般听着我的肚子已“咚咚”作响时,您笑容可掬,脸上的褶皱里全是满足。临走,您还不忘在我书包里再塞上两个,微笑着交代:“放在书包里别人不会注意,带两个给你妹吃。”
入了冬,伤残的山芋很快就会腐烂,因此,这段好时光也就只能延续一小段时间。煨山芋必须选个头大的,可过了这个时间段,还没有腐烂的山芋便只有那些手指般粗的“山芋筋”、鸽子蛋般大小的“山芋卵子”,这就煨不成了,只能煮着吃。大,这个时候,您总会在煮给猪吃的3口大锅里用大铁铲不断翻找,细心地找,找出那些尚未变质的,递给您的小儿。运气好的话,即使到了雪花飘扬的天气,我依然能吃到您递给我的“山芋卵子”。而到了这时候,一旦还能碰上鸡蛋般大小的,连我也把它当作宝贝,自己舍不得吃了,要带回家给妹妹分享。
大,您吩咐我“带”回一些食物时,您始终在回避着那个“偷”字,其实小儿心知肚明,世上有哪一个做父母的不指望自己的儿女成龙成凤?不想在儿女面前做一个正派的楷模让孩子学习?可您的父爱是由羞愧包裹着的,其实大啊,每当您在煮猪食的锅里给小儿翻找食物的时候,那种用心;每当您将食物递给小儿带回家的时候,脸上的无奈与歉疚,这些神情一如一颗种子早就种在我幼小的心田,发芽扎根了。
大,从队里专给肥猪催膘买回的粗盐,到给仔猪吃的豆腐渣,你没一样不曾偷一些回来。粗盐,偷回来后由娘用菜刀敲碎,烧菜时一样可以用;而那些用挑大粪的桶装回的豆腐渣,您用铝饭盒半斤、一斤地装好,塞进外衣贴身竖放在腋下,让一家7口的餐桌上有了一碗菜。在家人面前,您的脸上为此也有了一份自豪感。
大,今年我已是花甲之年了,作为一个成功的企业家,早在25年前我在苏北创业的时候,请客时,野生河豚每人一份便是1斤多,一桌下来就没有低于万元标准的。但即使吃过无数次这些美味菜肴,我始终觉得,都没有您将生产队买给老母猪催奶用的带鱼偷回家烧的汤味美。哦,别看它只是罐头厂生产时砍下的带鱼头和尾,娘把它在饭锅上清炖了端上桌时,我扒了3口山芋丝飯下肚,只要用筷头蘸一下这带鱼汤放在嘴里用舌头舔一下,已是极大的享受。当然,如果能端着不掺一根山芋丝的米饭,再能用汤勺打一点这带鱼汤拌一下,心就会激动得“咚咚”直跳。
出事是在我10岁那年的一个春夜,是您太大意所致。
说起来也难怪,虽还是春寒料峭,但白天热,您怕干活出汗,已脱了棉裤换了单裤,从腰身灌下的山芋丝直垂裤管,下边虽有草绳扎着,然而裤管已鼓得一如灯笼,终让一组夜巡的民兵发现了秘密。抓贼抓赃,家乡同时有个规矩:抓了贼,打在现场。
那晚,我生来第一次见识了什么叫“皮开肉绽”。
当两个成年的兄长接到民兵营长的口信,要我们用门板去大队部把您抬回来的时候,家里就知道您必定是出事了。两位兄长要脸面,拒绝接您,是娘去把您背回家的。为了给娘分担分量,我与三哥簇拥着您,一路托着您的屁股而行。当您在家里床上躺下,娘为您解开衣裤时,您的内衣已和伤口黏着无法揭下,更见您的脸上满是羞愧。您用双手一边向儿女们作揖,一边不住谢罪:“丢了你们的脸,害了你们了,我不配做你们的大,余生必定做牛做马来还你们的情……”
大啊,您为儿女背负着人间的苦难、世间的羞辱,置皮肉的疼痛而不顾,在这个时候依然为儿女着想,这种恩德,让儿女如何心安!我见大哥、二哥虽侧过了身子不与您言语,可没有一个不是泪流满面。
事过之后,尽管乡亲对您的举动非常理解,没有任何非议,但您仍然为此消沉了很长时间。娘一直担心您会想不开,总叮嘱我在星期六、星期天,或是放学之后要去猪场陪伴您,就是怕您再出意外。而此时,生产队已将饲料交给了一个五保户统管,但您还是会想着法子给您的小儿寻找食物。那时,猪场煮饲料的柴火中既有豆秆,又有稻草,这两样柴火都有一个共同点:因脱粒不干净,难免还会有黄豆、稻穗夹在其中,因此,您努力把握着这个机会,在灶窝烧火时,总是细心地从这些柴火中寻找着,现找现烤,让蹲在您怀中的小儿不时地吃上爆米花、爆黄豆。当嘴里咀嚼着这些食物的时候,我无数次抬头看过您的脸,那种慈祥,总能让我在长夜的睡梦里依然感到温暖。
原本爱说爱笑的您,至少有半年时间未有笑容,我常听娘劝导您:“法他大,我们偷也只是为保儿女的命,老天有眼,是不会怪我们的。苦也只是暂时的,今后,八成饱吃不到,我们即使吃六成饱也不至于饿死。守着这4儿1女长大,我们就少不了好日子过啊。”而我,只要有空和您在一起,就为您敲背、抓痒、掏耳朵,为您按摩那条被打得部分皮肤组织坏死了的左腿,直至后来渐渐得以恢复。
那年年关前,一头刚刚分栏的仔猪突然发病,虽经兽医全力抢救,仍然死了。在向生产队长做了汇报后,您借口怕猪有传染病,上山埋了。可是,到了晚上,您又摸黑去把那头死猪偷挖了回来。在娘的配合下,您烫毛、开膛,连内脏都没舍得扔掉,一一弄得干干净净。娘私下兴奋地跟我们说:“兽医私下告诉你们大,说这头仔猪是吃了腐烂的山芋,属食物中毒而死,不影响食用。我们是因祸得福,过年也有整头的猪肉吃了啊!”
在子女面前说好再不去行窃的您,此时,脸上尚有愧色,一直低头不语,只顾一刀一刀分肉,直到将这条毛重有50多斤的仔猪肉腌进了一个大瓮头,您才满脸尴尬地朝儿女们嚅动嘴唇:“不挖回来太可惜了……”
大呵,这是我们多少年来过年时吃的第一条年猪,也是您最后一次偷窃,儿女们虽然全都默不作声,但我们投向您的目光没有鄙夷,有的只是感激。从那时开始,小儿我心里就感觉到您矮小的个子不失高大,您每一次的偷盗并没失去尊严,您与这世上千千万万的人父一样,让儿女敬重。大啊,也正是在苦难的岁月您为我们付出得太多,您这一群与牲畜抢食的儿女,长大后都知道了生活的不易,个个努力,终究,孤儿的您枝繁叶茂,所有的儿孙都有出息,都赶上了好时候,过上了好日子。
在您走后的20多年里,每年的春节,小儿都会带着您的孙儿孙女,带着重礼,去拜您健在人世的、曾经在困苦时怜悯过我们的同村老兄弟和老姐妹。
大,每当手捧白米饭碗时,在饭粒的光亮中,我总会看到您慈祥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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