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软

阳春三月,我一个人坐在门前的晒谷场上。
风像棉花糖一样柔顺,拂在脸上,轻软暖和。草木带着清纯、甘甜的气息,润得我的心里甜丝丝、清亮亮的。小花正在绽放,露出好看的牙齿。错落的房屋就像刚洗过澡一样,露出古铜色的身子和乌黑的头发。
沉睡了一夜的虫子们不老实了,一个个争先恐后要出来。一只睡醒了的蜜蜂,在窗户的缝隙间,探险般的,左冲右突。一大队蚂蚁正朝我丢弃的一块柿子皮急行马,跌跌撞撞。等到它们全部爬出来,太阳也从窝里出发了。
东边的天,慢慢地挣脱出一缕红来,我知道,一个红太阳,就候在它背后。这时,天边的云彩,开始一点一点地给原野着色。不是粉红,不是朱红,是红晕轻染,含了羞。
眼见着云霞堆厚,似燃起一堆篝火。那篝火越燃越旺,越燃越旺。一个红彤彤的"胎盘"从"火堆"里蹦跳出来。也只在瞬息间,那"胎盘"就膨胀得无限大,里面的光芒,再也藏不住了,喷薄而出。霞光万道,霎间照耀在天地间。太阳所到之处,都有新生的喜悦。
大地渐渐醒了,各种声音明晰起来。我听到万物萌动的声音,哗哗。笃笃。那声音铺天盖地。有河流解冻的声音;有鸡鸭钻出笼子的声音;有绿爬上枝条的声音;有花朵绽放的声音……
分别了一夜的鸟儿们,重逢了,从四面八方。它们在那排苦楝树上,快乐地跳来跳去,翅膀上驮着阳光,叽叽喳喳,叽叽喳喳。积蓄了一夜的话,有得说呢。
麻雀自不必说,成群结队的。我还看见几只翠鸟,站在绿绒绒的枝头,朝着太阳,昂着它小小的脑袋,一会儿变换一种腔调唱歌,自鸣得意得不行。间或有喜鹊的叫声,还有布谷鸟的叫声,叫得一往情深,柔情似水。
池塘边,有几棵香樟树,它们一树的色彩,斑驳得很像立体的油画。我遥遥地望上一望,心里有什么在涌动,说不清的,我震撼着那种美。最突出的,还是香椿树。它们挺立着,情绪饱满,斗志昂扬,迎着太阳的方向,把头颅昂起,再昂起。
南来北往的人,脸上不知不觉焕发出笑容来。路上遇见,都是一脸的春天。这个时候的人多亲切多慈善啊。走着走着,那外套扣子就不知不觉松开了——好暖和啊。小母亲笑了,唱啊唱,声音温柔得挤得出水来,她低头看向孩子的眼神,是永远的春天。
田野里,农家脱下了厚重的棉袄,换上轻便的衣裳。他们走过一片水田,走过一块旱地,裤子上,沾着紫云英的绿,衣袖上,沾着油菜花的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他们说,天气暖起来了,该丢棉花种子了,该撒稻谷种子了……春播秋收,是他们一生中为之奋斗不懈的事。
吃过午饭,我在堂屋里做作业,阳光像长了翅膀的鸟,成群成群地飞过来,如探照灯般绕来绕去,把个宁静的屋子弄得一片光明,宛若火光四溅的铁匠炉子。这免费的太阳啊。我心里一刹那间涌满感动。
一切的生命,都被阳光抚得微醺。
老黄狗安详在草垛边,小花猫在小凳上打瞌睡。
小鱼细虾成群结队地从池塘底游到水面,伸出头来微笑、欢歌,享受着阳光的抚摸。
母亲不浪费洒落在人间的每一寸阳光,她把家里能晒的东西,都抱到太阳下去晒。母亲在阳光下晾衣、晒被子。她一展开被子,被子上立即铺满阳光。母亲的手摩挲着被子上的阳光,半眯着眼,爱惜地叹:多好的太阳啊!实在没东西可晒时,母亲就把她自己放到太阳下去晒。阳光下,母亲沉睡的样子,像个毫不设防的婴儿。她有辛苦无计数,此刻,她把她自己完全交给了阳光。她的身子就像潮湿的被子,需要在阳光下反复晾晒。那会儿,她安睡在阳光里,放松,安祥。
太阳走到藉池河西岸的时候,渐渐地奢侈起来,把成桶成桶地光粒倒下来,它不动声色,不慌不忙地,只管把好颜色往外掏。一桶橘红,再一桶还是橘红。这个时候,我会着急地在心里叫,慢些,慢些啊!我想夕阳留得长一些,再长一些。最好时光能停住,就停在夕阳无限好的这一刻。
日日晴天。春天如果都能这样,那春天就真是太幸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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