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还是需要向上拉升的文学

征文网 2017年7月8日15:3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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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北日报讯 吴佳燕

前段时间看了电影《神奇女侠》,一个从希腊神话中走出来的女超级英雄的故事。她拯救人类于二战的战火硝烟,在爱的支撑下摧毁了战神阿瑞斯的阴谋。她亲眼目睹了人类的悲惨和可怜,也看到了人的自私和贪婪,灵魂的扭曲和可怕,感受到了那个把她带到人间的男人的爱与牺牲。面对复杂人世,神奇女侠虽有过刹那的迷惑和质疑,仍然选择勇往直前地守护人类,仍然相信爱。即便这是一部现实加穿越、浪漫加流行的大众通俗作品,也有着把人的精神向上拉升的品质。

由这部电影想到了当下文学,文学的力量和精神向度。把文学作为一种矢量,有内外之分,也有上下之别。外部力量是对时代社会的广阔思考和宏大叙事,内部力量是对人类精神世界的关切探寻和洞微烛幽。向上的力量寻找发现世俗生活及个体心灵的闪光和暖意,向下的力量揭露批判社会阴暗面及人性的假丑恶。两种力量虽然向度不同,却因为写作的个人性和文学的多样性同样得以呈现和表达,作品也不会因此就有明显的优劣之分。现实是复杂的,过分倾斜某一方向会让文学失重。当下的创作就有某种倾向或误区。关于黑暗的狂欢式写作。作家们一拥而上大举去写黑暗、阴郁、丑陋、肮脏、苦难和仇恨。呈现社会生活和世态人心中的暗面和负面。表达也充满狠劲和戾气。似乎黑暗的写作成了一个竞技场,比着谁写得更血腥、更声嘶力竭、更歇斯底里,好像唯有如此才显得更深刻更技高一筹。

正如凝视黑暗是为了看见光,黑暗小说自有其深刻性和认识功能。可是我仍然对当下文学中太浓郁的灰暗表达感到沉闷和不适。它们发掘、聚焦和放大了太多生活的残忍、人性的幽暗、社会的病症,让人艰于呼吸视听。它们的面积太大,阴影的覆盖面太广,令阅读者震惊、愤怒和绝望,连夏瑜坟头上的花环都没有放上一个。而另一些所谓写温暖写美好的小说,要么拙劣地迎合主旋律要么对生活进行简单的肢解拼凑,不能让人满意。有几分虚假做作、俗气和浅薄。是不是好的小说只能去写黑暗丑陋把人心一直往下拽呢?是不是写光明和暖意的小说就一定会肤浅呢?当然不是,从来不乏把人的灵魂向上拉升的优秀的作家作品,比如史铁生和蒋韵,比如远藤周作和萨拉马戈。

史铁生身体残疾、常年被病痛折磨,他的写作与生命早就融为一体。饱尝生命的磨难、痛苦和孤独,文字却洁净优美,富于诗意哲思,表达出最为健全丰满的思想和最为明朗欢乐的存在。那些柔软的故事和坚硬的哲理,那些孤独的感动和温情的抚慰,无不给人情理之中的体验和意料之外的惊喜。他像一面清澈的镜子,在幽暗中照亮幽暗。蒋韵自称是“中国文坛的孤魂”,秉承浪漫精神的她一直相信神性。蒋韵的神性无关宗教,也并不高蹈,却关乎人性的美好和某种人生不可言说的信仰,并根植于历史或现实的种种困厄、人性的变化莫测,以及对流行书写的某种不满而选择逆行。她以一个个有着古典气息的女性形象切入时代与人性的褶皱深处,思考人类的精神困境,让人相信爱之纯粹与高贵,罪也会有漫长的自我惩罚与救赎。就像蒋韵最喜欢的那幅米勒的《晚祷》,即便生活艰难,现实无望,也要虔心向上。她刚在《长江文艺》上发表的中篇新作《水岸云庐》就是对时代人心的反思,善与恶、罪与罚、魔性与神性充满纠结和拷问。女主人对历史的清算止步于刹那的神性降临,她最终没有以恶制恶,自己也获得了生命的救赎。小说因此具有一种向上拉升的力量,它来源于一个个具体的把人往低处拽的时代现实,却无一例外地超凡脱俗,把人往高处引领。

深刻、纯净是远藤周作的小说特点。《深河》文字质朴流畅,故事结构也简单清晰。几个不同身份、有着不同经历的日本人组成旅行团,怀揣着各种目的前往印度观光。一趟宗教之旅,解开心结之旅,灵魂受到洗礼和震撼之旅。在这充满悲苦与欢欣、正义与罪恶的人世间,在这布满肮脏与恐怖、神圣与纯净的恒河里。“河流包容他们,依旧流淌。”“人间深河的悲哀,我也在其中。”信仰的虔诚与笃定无处不在,现实的投机与算计也如影随形。远藤周作笔下的宗教国度有浓浓的烟火气,也跟人性一样泥沙俱下。纯净的信仰跟芜杂的现实融为一体,毫无违和感。远藤周作是一个地道的教徒,从小深受天主教浸淫,但是信仰于他又不是狭隘的存在,更为普世深广。文学大于宗教,这是一个作家的精神突围。在《沉默》里,他甚至质疑神的沉默。他们为之信仰和牺牲的上帝在哪里?传教士不能容忍上帝对人间苦难的一再沉默,也不忍心更多的人因为自己虚妄的坚持而受难,于是跟前辈一样选择弃教。这是一种苦痛深重的无奈和保全。不是质问神之沉默的咆哮,是深陷于人的呻吟而不得不背弃,也是信仰的深化和升华。远藤周作是一位有着强烈现实关怀的作家,信仰于他既有西方的顶礼膜拜,又有东方哲学的现实维度。因为博爱和悲悯,他的作品就像穿透现实雾霾的一抹阳光,把人指向最后的温暖和光明。

萨拉马戈的伟大在于他的预言式隐喻和极端考验下的人性提升。我一直认为小说最好的隐喻不是作为一种修辞,而是作为一种象征,不在细部,而在整体。我们所需要和期待的,是那种巨大的隐喻,它是现实的寓言和忧患,也是切近的想象和预言。在这种极端情境下的人性考验,即便末日降临,也仍然让人怀抱温暖和希望。萨拉马戈的《失明症漫记》就是一部隐喻人类文明与末世的伟大之作。繁忙的路口正在开车的司机突然失明引发交通拥堵,突如其来的一场瘟疫让失明症迅速传染、蔓延,整个城市陷入空前的混乱和灾难。失明者被政府集中关押弃置,有如监狱,内部新的权力和压迫逐渐形成,钱财被搜刮、食物被霸占、妇女被强奸,文明溃散后的本能折磨和考验着人性。最痛苦万端的不是失明者,而是为了照顾丈夫假装失明蒙混进来的医生的妻子,她要亲自经历和亲眼目睹这一切。她以极大的耐心和悲悯去照顾和帮助每一个失明者,然而残忍的现实一次次挑战她的承受力和容忍度,本能的伦理的尊严的。暴虐、丑恶、血腥、死亡、恐惧倏忽即至,只有她历历在目。然而女人从未绝望和放弃,在人间地狱她瞅准时机揭竿而起,最终带领一群人闯了出去,带到自己家里悉心照顾并迎来光明的重返。她就是无边黑暗里微暗的火,看到和感受了太多这个世界的千疮百孔和人类精神的种种疾患,但从未丧失温度的播撒和光亮的烛照。

在当下的时代语境和文学现场,我们更期待那种向上拉升的文学。它是文学多样性的需要,文学除了审丑,也要回归审美。它是我们现实困境的需要,有多少深陷泥潭的焦虑和无奈,就有多少抽离逃脱的冲动和愿望;有多少消费时代的浮躁、务实和冰冷,就有多么稀缺的理想、信任和精神的超拔。它更是我们的灵魂需要,让个体在茫茫人世中得到抚慰和安放,让人相信人性的美好和生命的暖意。歌德说,伟大的女性,引领我们上升。而在现在的多元化时代,好的文学作品也可以把人的精神向上拉升。它不是要人拔着自己的头发离开地球,而恰恰是基于现实的庞杂与束缚,它是温暖的底色,最终的正义,未泯的希望,以及淘洗之后人性的本善;它亦不是刻意的编造、盲目的乐观和肤浅的感化,而是润物细无声,是自然而然地去击中人心最柔软的地方,是一种能够引起共鸣、引发人的同情和同理之心的普遍情感、生命体验和精神力量。它因此可以打通与深刻之间的通道,具有形而上的意义和时代的超越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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